曹溪大休珠禪師住桐鄉密印寺語錄卷第五
入院日,總憲存憶唐公,同眾護法暨本寺勤舊,請上堂。師陞座祝聖拈香畢,維那白椎竟,乃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治天下,大夫得一燮理乾坤,衲僧得一收放縱橫。風以時、雨以時,萬彙霑榮,是天地之一也。舉賢才,薄稅[1]斂,萬民歡而天下樂,不動干戈自太平,是君王之一也。不忘靈山付囑,永作法海金湯,生生為柱石,世世作津梁,此是唐大夫之一也。如何是衲僧之一?山僧有時拈頭作尾,有時拈尾作頭,頭尾無拘其則,須知收放自由,縱橫無礙。收起時,鬼神難測;放開時,葛藤遍滿。」豎拂云:「葛藤樁子豎起也,前廊後架也是葛藤,東西方丈也是葛藤,佛殿山門也是葛藤,十字街頭也是葛藤,使其若佛若祖,若智若愚,若天、人、阿修羅、地獄、餓鬼,六道四生,一個個踢腳絆手跌倒爬起云:『和尚!唐府請你上堂,為甚麼有這許多葛藤?』山僧即向他道:密印多年古道場,佛法無人為舉揚。而今四眾焚香請,謾將葛藤作商量。商量即且置,且道為甚麼人舉揚?」復豎拂子云:「俞、任、袁、柳、酆、鮑、史、唐。」擊拂子,下座。
結制上堂。「結結解解無他事。」豎拂子云:「秪要諸人會這個。」擲拂子云:「而今撒向階前也。試問還曾薦得麼?」僧出眾,禮拜起,師打云:「三個孩兒抱花鼓,莫來攔我毬門路。」下座。
佛日老和尚送法衣至,上堂。「高峰出身處,密印古道場,佛法疏來久,無人為舉揚。」遂舉袈裟角云:「舉也,舉也。」放下袈裟角,揮拂一拂,云:「揚也!揚也!」放下拂子云:「借問諸兄作麼生會?古今不異當年事,不妨拈出大家知。」下座。
上堂。「三百禪和二百洲,無繩自縛萬山頭。若能言外知端的,鞭起泥牛下海游。大眾!端的還知否?脫或未知,達磨西來原無意,妄想狂心歇便休。」擲拂子,下座。圓戒上堂。師拈如意云:「若論那邊事,說佛說祖不可得,止持作犯不可得,山僧說底不可得,諸人聽底不可得,曷用鳴鐘擂鼓集眾陞堂?正眼觀來,合喫拄杖。此棒當山僧代喫,眾大德分中又作麼生?若教將錯還就錯,日用毋令毫髮差。」下座。
南潯董氏,法名德熏,為薦先母顧氏孺人請上堂。「生是死之生,死是生之死,生死與去來——」豎拂子云:「總不出於此。若向這裡會得,方知顧氏孺人,生而不曾生,滅而未常滅。不生不滅識根源,始信山僧真實說。作麼說?麻三觔,乾屎橛。」擲拂,下座。
師誕日上堂。「叢林秋晚實堪悲,百丈清規孰護持?拂子頭邊如不薦,衲衣下事復吾欺。」遂豎拂子云:「還薦得也未?象田先師來也,現今在山僧拂子頭上為諸人葛藤云:『天也如是,地也如是,山也如是,水也如是,見今請主也如是,珠上座說的也如是,諸闍黎聽的也如是。』山僧則拔劍攪龍門,當仁不讓師,只向他天也不如是,地也不如是,山也不如是,水也不如是,見今請主也不如是,珠上座說的也不如是,眾闍黎聽的也不如是。畢竟如何?」拂拂子云:「不是!不是!」僧問:「拂子頭邊即不問,吾師壽量事如何?」師云:「拂子頭邊薦取。」進云:「恁麼則清風敲竹韻,紅日綴花梢。」師云:「衲衣下事如何?」僧禮拜,師云:「也非分外。」下座。
佛日老和尚訃音至,上堂。「一生岣嶁頭,今朝驀直去,合掌微笑休,日照山河麗。大眾!且道這老漢向甚麼處去了?咦!東家作驢,西家作馬。要騎便騎,要下便下。」
付雪山濟禪人上堂。雪山問:「如何是曹洞宗?」師云:「腦後見腮,莫與往來。」進云:「恁麼則超出言相外,不落有無機。」師云:「子既親薦得,須知我不私。」雪禮拜云:「也要大眾證明。」師乃云:「山僧布個漫天網子,意欲撈摝滄海錦鱗,使其一個個大者大成,小者小就。今日蛟龍出現也。」擲拂子云:「佛祖大事親相付,作浪興波任汝為。」下座。
解制上堂。僧問:「如何是出門一句?」師云:「看腳下。」乃云:「去即印住,住即印破;不去不住,二俱有過。大眾!作麼生免得此過?」良久云:「四維上下絕遮攔,東西南北無回互。」下座。
結制示眾。師云:「真獅出窟吼,林間絕野干。若是獅子兒,請出來相見。」眾默然。師云:「只此就是礙膺不盡,所以臨機用不著了也。山僧此番結制,不比尋常,各各將自[2]己從前眼裡見底、耳裡聞底、心裡記底,盡情放下,將放下又放下,放到無放處,大家摸索看。若摸索不著,參。」
落堂示眾。「山僧作事狂,卻被無明障。僧也三十棒,俗也三十棒。從頭至尾打將來,秪為婆心而放曠。究竟底事意如何?各各眉毛橫眼上。」
示眾。師云:「洞上知識此時多,唯有山僧第一拙,不會長四與短三,動動就是乾屎橛。」驀拈拄杖云:「雲門大師來也,且作麼生會?若也會得,方許你具隻眼。」居士問:「何是佛意?」師云:「拄杖橫擔不顧人。」進云:「如何是祖意?」師云:「直入千峰萬峰去。」進云:「如何是和尚意?」師云:「奈山僧無意。」士禮拜,師呵呵大笑。
元旦示眾。「年新月新日新,四方八面開門,南山貍奴白牯,恭賀無位真人。大眾!無位真人在甚麼處?」眾下語不契。師下座,連揖云:「年年相見,歲歲相逢。」
頌古
五祖至碓坊,見六祖腰石舂米,乃問曰:「米熟也未?」六祖曰:「米熟[3]已久,猶欠篩在。」五祖擊碓三下而去。能會祖意,三鼓入室,五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囑云:「流布將來,無令斷絕。」
頌云:
祖示惠明曰:「不思善,不思惡云云。」
頌云: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頌云:
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
頌云:
永嘉玄覺禪師參,遂遶座三匝,振錫而立,祖曰:「夫沙門!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來,生大我慢?」覺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祖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覺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祖曰:「如是!如是!」
頌云:
世尊陞座,文殊白椎。
頌云:
翠巖令參禪師,上堂曰:「今夏與諸兄弟東語西話,看取翠巖眉毛在麼?」長慶云:「生也。」雲門云:「關。」
頌云:
香林因僧問:「如何是衲衣下事?」師曰:「臘月火燒山。」
石門徹禪師,因僧問:「如何教外別傳一句?」徹曰:「東村王老夜燒錢。」
頌云:
玄沙三種病人。
頌云:
[4]澧州大同普濟禪師,因僧問:「如何是本來人?」濟云:「共住不相識。」
頌云:
魯祖因僧問:「如何是不言言?」祖曰:「汝口在甚麼處?」僧曰:「某甲無口。」祖曰:「將甚麼喫飯?」僧無語。
頌云:
阿難獲本妙心。
頌云:
世尊因五通仙人問云:佛有六通,我有五通。如何是那一通?世尊召仙人!仙人應諾。世尊曰:「那一通,爾問我。」
頌云:
志公曰:「終日拈香擇火,不知身是道場。」
頌云:
《般若經》云:「清淨行者不入涅槃,破戒比丘不墮地獄。」
頌云:
即心是佛。
頌云:
南泉住菴,被僧打破鑊子。
頌云:
乾屎橛。
頌云:
女子出定。
頌云:
法眼指簾。
頌云:
疏山造塔。
頌云:
德山托缽。
頌云:
趙州勘婆子。
頌云:
無夢無想。
頌云:
枕子落地。
頌云:
佛事
總憲存憶唐公請為正法禪師封龕
「生悠悠,死悠悠,衲僧似海水長流。曾為弁嶽參禪客,更接天童法乳儔。仔細從頭一打算,萬事無如歇了休。休則不無,且道臨行一句作麼生道?」遂掩龕云:「事[6]已了,意[7]已休,那事須知觸處周。」
又(祭正法師)
「一炷香,一杯水,法門相知供養你。且道知後如何?」良久云:「唯。」
元旦祭高峰大師
「來來去去入娑婆,秪為時人太多事。山僧年初三上香,誰識其中自拜自。」顧視大眾云:「那個是自聻?」良久云:「相看原是舊時人,不合而今新指示。」
高念祖、汝揆兩居士,為薦祖考,[8]己未進士玄期府君,祖妣屠太宜人,顯考庚辰進士寓公府君,請對靈小參。
「道遠乎哉?觸事而真。曾經鬧市街前過,眼裡何曾見一人?聖遠乎哉?體之則神。自攜瓶去沽村酒,卻著衫來作主人。大眾!今日高府請薦亡小參,且道亡靈即今在甚麼處?」師良久:「彼彼不相干涉處,何必叨叨更問渠。」下座。
為覺非沈府君對靈小參(雖一乃沈君之別號)
「寂處如何論淺深?應之於手,得之於心。玄機不藉他人力,石上栽花孰可親?坏土三魄真活計,再四思君不見君。山僧重重為指示,枯木抽芽別有春。」師乃召眾云:「既是別有,府君神靈在甚麼處?」卓拄杖云:「唯此一事實。」又卓一卓云:「餘二則非真。」
為雲心參頭火(參頭坐脫)
「曾經千槌萬煆,而今爐鞴俱銷。衲僧別無奇特,臨行撒手逍遙。」擲火炬云:「山僧從來無妙訣,一把枯柴萬事消。」
為歸仁禪人火
「生不涉,死無干,那事須知總一般。」擲火炬云:「索性與汝重道破,火裡圓光君自看。」
為宗聞禪人封龕
「生也不道,死也不道。生死兩關,如鳥出巢,海闊天高任鳥飛。」掩龕云:「這裡不得錯過好。錯過且置,且道這裡是甚麼所在?」良久云:「了。」
又舉火
父母未生前,衲僧舌頭遍大千;父母[9]已生後,阿誰不具窮相手。拈卻前後這些些,從教火裡翻觔斗。翻觔斗,蘇州有兮常州有。還有一句臨行語,途中緊絆草鞋走。
為靈源菜頭火
「天台出跡,天華菜頭,二俱不住,燒了便休。休則不無,且道靈源即今在甚麼處?」擲火炬云:「撒手相將無住處,靈源何處不風流?」
又入塔
為圓覺禪人火
「生未圓,死合覺,撒手懸崖,日昇月落。且道落後如何?」擲火炬云:「一把乾柴一堆灰,是則名為真解脫。」
為空我老師火
空我空人,何處不親?便與麼去,少分相應。
為新耕禪人入塔
「昨日纔燒,今朝又煆,兩段不同,請君一看。」舉骨云:「與麼會去便會去,不會更入紅爐煆。」
為智華禪人火
智華智華,切忌周遮,驀直行去,管保不差。灰飛煙滅後,何處不為家?
為一徑言菴主下火
師以火炬打圓相云:「生也全憑爾,死也全憑爾。透過生死兩重關,內中別有些些子,言菴主,須記取。」擲火炬云:「我見燈明佛,本光瑞如此。」
為開石禪人下火
生不錯,死無差,夜半翻身摸著他,通身顯現通身露,一回煨燼一回賒。
為聖襄弼維那封龕
「不是吾徒輔弼,幾乎流落村莊。吾今道[10]已行也,子猶長往他邦。更有末後一句,不曾為子商量。大眾!商量則且止,如何是末後一句?」遂掩龕云:「藏身處須沒蹤跡,沒蹤跡處不宜藏。秪麼坐斷毘盧頂,十方世界總家鄉。」
又下火
刀難砍,火難燒,俊哉無形本寂寥。撩起便行真衲子,不存毛髮於絲毫。切須記我臨行句,大覺山前走一遭。
為守齋朱道人火
「客歲死,今歲燒,勝熱門前怎肯饒?今歲燒,客歲死,生死兩途俱如此。就中一著絕商量,欲假言詮須止止。」舉火炬云:「個段光明亙古今。」擲火炬云:「不妨拈出些些子。」
為空上座火
師云:「真性無住,真心無心,真滅無滅,真生無生。空上座向這裡撩起便行,說性說心、說滅說生,總是閑家具,不若休長老助汝丙丁,送入火光三昧。」
為開石禪人封龕
「眨上眉毛事若何?」卓拄杖云:「這些還曾薦得麼?」遂以手指龕云:「驀直去,莫蹉跎!回途入室再揩磨。」
雜著
僧約
良材不彈而自直,智人不令而自行。楩楠自具真繩,筠松自嫻法墨。其如品類,間有不齊。是以百丈立叢林,所至有理法以接淳厚之士,有擯辱以懲躍冶之徒,務使人人舉措得宜,威儀整肅,預防不肖之心,以登正覺之路。略取數條,以砥智刃。庶使溝澮之流共入法海,南山之竹不扶自直耳。
募修造
白蓮山僧初住,爭奈百無一有,欲要整舊如新,只貴大家出手。龍象蹴踏交參,頓破時流窠臼。且道破後如何?咦!瓦礫翻成帝釋宮,草木叢林獅子吼。
齋單
金牛撫掌處,堂前喫飯來。滿盤俱托出,何用別疑猜?莫疑猜須知,慶讚遇香齋。
募知浴
大地法王身,諸人作麼洗?若將水洗塵,決定無此理。更問事如何?擲筆云:「急須自薦取。」
跋成中理書記手書金剛經
金剛大義無住處,擬假言詮落躊躇,但得言空義也空,三十二分誰分數?曹谿當初聞此言,我從源頭今流住,不敢作解別生枝,只將斯語為緇素。
高念祖居士以白蓮寺十景詩見示次韻奉答
身似孤雲任卷舒,雙谿澄碧遶僧廬。渡頭春漲堪閒泛,村落煙迷好卜居。羌篴秪因苔徑隔,胡笳不到柳塘紆。青田龍臥聲光赫,白社蓮開香影孤。月朗天中禪定起,風恬簾外諷經初。有詩漫和達夫韻,無酒難留元亮車。貧至兩餐纓絡粥,聽君匡坐讀奇書。
大休和尚屬詠白蓮寺十景漫成長律應之(附)念祖高居士原韻
繙經水國壯懷舒,漢魏分流映佛廬。柱史抽簪貽勝覽,文成攜笈重幽居。鐘聲夜度龍山近,帆影朝懸角里紆。散步農疇春事好,閒聽漁唱物情疏。繞簷翠竹搖風細,拂檻香桐漏月初。五柳塘邊堪載酒,嘗豐橋畔少驅車。余家四世留吟案,半是逃禪半讀書。
卷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