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住天台護國寺嗣法門人寂蘊編

行狀

師諱明雪，字瑞白，號入就，族姓楊。父一舉，桐城人。幼孤，事母卓甚孝。髫志超塵，見僧則喜。年二十杖桐合葬訖，從九華聚龍菴慧公剃落，跪爨三祀。遇長老知休，指參知識，始發足超方，帶空鐼為行廚，徙枯廟為旦過，邂逅紫柏尊者之室灑，授毘舍伽陀，信而持誦。歷幕山，惟令閱教遊講肆，不嗜糟粕。慕蓮大師，造雲棲，問：「作止任滅四病，如何得出？」曰：「只莫生心取圓覺，即出四病也。」師作禮，圓具而辭。聽耶楞嚴闡二種妄見，忽覺根身器界總是空花，所持偈為無礙，病不能支，方悔。庚^[1]戌，聞會稽雲門顯聖寺有悟道知識湛然和尚，世所希有，忻然往參。門曰：「向作甚麼？」曰：「持毘舍偈。」門曰：「四大是假，妄心是空，阿誰拖你者死屍來！」師鈍置疑甚。至第七夜，於延慶殿上立香，忽然湧起「不離當處嘗湛然，覓即知君不可見」，方曉前話。為人問一歸何處，猶礙，復看。辛亥入顯聖。不語百日，晝夜不睡數七，勇猛大過氣如負重。甲寅，隨門遷廣孝，聞上堂激切，痛哭發憤曰：「死也罷，活也罷！拚此身去。」不自成片，自覺省力。小參，舉斬貓話，領略拋出蒲團，門曰：「一語下徐州。」時一同參通文墨者頌之，自謂佳。師不肯，同曰：「若試頌看。」師信口曰：「提起劍，斬卻貓，一段春光人不曉。南泉舉似作家子，趙州老人頭戴草。頭戴草，凜凜威風振華表。」同亦不肯，質於門。門謂同曰：「爾不如渠不通文者。」門於橋上曰：「溪水潺潺，汝等道看。」眾下語不契。師曰：「敲空有響，擊木無聲。」門笑而頷之。入室，一一實似。門曰：「今後當休去歇去。」師猶不放，更添意氣。閱六日，聞鐘聲大徹，機用拔萃，尚陸沉，而扈雲門赴徑山、應東塔為下板也。丙辰，養靜皖公山，茆蓬方十尺，嘗分半榻，以待往來，青蔬白水，必與之共。時與何太師芝嶽賡偈。^[2]己未，黃蘗盤桓，信宿而別。蘗謂侍僧曰：「者衲子他日卻有把茆蓋頭在。」參憨山、峰頂、博山，諸大老莫不青眼，機緣並見語錄。博山留單曰：「莫道無人也，有個在。」惟蘗與博皆嚴許可，遇師如是，見重諸方。庚申，省雲門。明年避寂天柱峰，即蜿蜲也。癸亥，顯聖結冬，海內英靈駢集，擢師為西堂，激揚老煉返擲頻施。門欲付師，不受。人多之初，堂規少嚴，師偶於廁回遲，款門入曰：「闖靜者誰？」師^[3]已跪香佛前矣。一期清肅，悅可眾心。甲子，住鐵壁，即陽明洞也。雲水憧憧，因僧問高峰主人公話，師頌曰：「打破琉璃碗，卸卻珍御服。枕子開口笑，雙髻罵天目。」有女客來進香，師讓曰：「此非神壇，社廟去。」卒絕，乙丑，過金粟，領眾佐化儀，獨稱酬唱之白眉，兼作尸羅之具壽，粟屬瞎驢邊，師搖赤稍鯉，意謂嗣之則孤雲門，乃行。丙寅，呈雲門偈曰：「蒙師饒舌十餘年，本分繇來不可傳。有見原非解脫道，無心豈是祖師禪？三玄四喝閑家具，五位君臣總白拈。欲識老胡親的旨，金烏夜半麗中天。」門曰：「語無滲漏，善解回互。」遂付衣拂，并偈曰：「誕生原是自心名，空裏栽花本現成。滿口道來無可道，威音那畔幾知音？」蓋門嗣慈舟念，念嗣幻休潤，溯洞山三十二世也。既受，欲適南嶽，緇素挽止鍾山。無何，門逝，請師繼席，力辭，諸方稱遲重。戊辰，姜太史箴勝、陶少府石梁諸護法復請，不獲^[4]已而應之。據室多時，尚稱靜主，師自謙也。鉗鎚綿密，莽鹵者罔知痛痒；語句直截，支離者不識旨趣。及諸尊宿來為影響，大叩大應，方始欽服，驅牛奪食，辣於雲門，不忝克家，故有雲門三種獅子頌，句句驚群。上堂，偶值雞鳴，乃曰：「窗前雞唱，屋後鳥鳴，明明告報，更莫朦朧。大眾珍重！」解制普茶次，僧問：「金鉤玉線將收挽，鯨鯢忽現又如何？」師曰：「虛空撒下漫天網，縱使飛鰲爭出頭？」僧曰：「拏雲攫霧去也。」師曰：「霹靂一聲魂膽碎。」僧曰：「三級浪高魚化龍，漁翁空捕夜江水。」師曰：「^[5]已被柳條穿卻。」師之酬機類此。庚午夏，將駕終南息影，經吳興，為沙門炤宇、文學李明吾等邀入弁山。師見山水幽雅，尋披榛支茆，梵侶拮据經始龍華也。秋，越之鄉紳倪太史鴻寶、徐藩司亮生、李學憲玉完，延於延慶寺結制。屆蜡歸弁，殿宇新搆。登座曰：「開疆展土，彌勒樓現於當處；伐木誅茆，普光殿建於目前。煙雲散彩，日月舒光。秪如成家樂業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四海衲僧明正化，十方檀信悟無為。」師之隨宜說法類此。明年，有信不具者，將不利於法門。張孝廉魯平勸避，師曰：「吾行佛道，導人趨善，陰翊王度，於心無愧，何畏之有？設有所加，亦緣也，可苟免乎？」不聽，安若須彌。不日，唐總憲存憶入山，彼風乃息。先道場山，請雲門說法不終，三吳四眾，慨聲未息。唐孝廉祈遠聞是雲門嗣，即懷香晉謁，為金湯之首也。繇是缾盂葛附，冠冕葵傾，宗風丕振。是秋，郡紳沈司寇何山、閔冢宰曾泉、朱太師平涵、韓狀元求仲，迎過白雀寺開堂，唐總憲於寺遲，師成律曰：「坐對神山遲海月，靜聽鈴語落松風」頷聯也。衲擁五六百，士夫問道絡繹，自登曲彔來，直以佛法相見。客有不悅而去。師曰：「亦不孤渠來意。」監院請易賓主相見，師曰：「此地無緣，則住餘處，未聞呵世，可行道也。」期畢，歸龍華，示眾曰：「剃除鬚髮，而被法服，所為何事？必須痛念生死，立決定志，發勇猛心，求無上道，未能了達，且看話頭，如雞抱卵，念茲在茲，綿綿密密，用力久之，忽然㘞地一聲，始知成佛，其來舊矣。」初不輕易下山，有顯耀者，欲對靈演法，厚禮連迎，師終不赴。即門下者，總不許應人間佛事。雲廚至冷，不容賒借。嘗曰：「隨家豐儉，有飯則飯，無飯則粥，無粥則散。若賒借，未免錯因果也。」素不事慶弔，有充街坊者，行苞苴。師曰：「此謂污他家，佛不許，可逐之。」或曰：「有來無往非禮也。」曰：「僧為良福田，奚以世禮酬酢為？」癸酉，會稽胡冏卿璞菴、劉納言念臺、董寶卿皇庭、徐兵憲檀燕、王制憲峨雲、丁宮坊歐石、邢天部淇瞻、倪侍御三闌、余殿撰武貞，請於蕺山戒珠寺安期，眾倍白雀，道聲載路，請益填門。解制還弁，藂林落成，眾倍戒珠。乙亥春，陶給諫虎溪、啇開府等軒，虛天台護國為請，即韶國師法席也。將行，嚴比部充涵率子侄登山曰：「高坐弁峰，化及天台，如何？」師曰：「相許久，可爽乎？」至苕城，黑白遮道，師曰：「有緣再來。」皆依依而別。途中見師，相貌殊特，或謂王公肥遯，或謂古佛再來。入寺，百廢並舉，一旦恢復。秋日即托嘯雲西堂主方丈，還弁。初赴台時，門下乞歸期，師指牡丹曰：「開一朵必歸。」後果丙子，因病，言隱他山，眾懇不定。沈中丞彥威曰：「誰主方丈？」曰：「久默音公。」竟飄然九華掃塔，更號子仙，囑從者毋稱和尚。意興終南，舟至湖口，石尤頻作，師曰：「緣也且泊。」鄰舫一贛客，識荊問及師直達，客曰：「敝鄉有山名崆峒，拔地數萬仞，峰巒並秀，泉石俱幽，足可樂道，何必終南？」師曰：「且去看。」登其巔，覽而樂，結草龕，翛然自適，有終焉志。席未暖，風聞遠，兩浙道俗為龍華，太和鄉紳楊寨雲、肅伯玉為般若，汀州黑白為聚龍峰，爭請師，一不允，更避南雲山。明秋轉崆峒，問禪乞戒者鱗聚，不三年成巨剎，額子仙禪院。初托不溢，滿兩月即逝，更托謂斯教主之。庚辰秋，　建安王欽師之道，幣書延主洪都百丈山，師重清規而應焉。衲百餘、舟五尾至瑞州，沸然吠日，一虛百實，誤報數千，疑而圍之，師怡然安坐。諸當事登舟相見，始信善知識，乃解且贐。復從會城轉，龍象蹴踏，輪蹄輻輳，王臣送供，劉鄉紳攔途膜拜，熊給諫屬詩相賀，撫臺委職護送上山。師入院，斬新條令，整舊家風，肅清規，掃荒畬，亦將荷鉏隨作，人稱大智再來。不期眾生緣薄，明春穀日示疾，勉眾愈篤，談笑自若，囑累石澗西堂主百丈。至三月十五日，令淨髮。十九侵晨索浴畢，謂侍者曰：「扶老僧入龕。」曰：「和尚一動。眾皆不安。」師休去。半晌，手書後事偈曰：「來亦無一物，去亦無一物。若知端的意，百丈花稍月。」擲筆以手招眾，眾前，師^[6]已吉祥而逝矣。當午時也。師生於萬曆甲申十一月二十六日^[7]戌時，寂於崇禎辛巳三月十九日午時，世壽五十有八，坐夏三十有八。塔全身於弁山龍華寺，去三門之北五百尺。乙山辛向，正面方山，遵遺命也。初壽塔成，正月往報，師手書曰：「訃音到，便來接龕。」後書種種，意皆言表。尾又致聲內外，老僧不及寫書矣。誰知是長別書哉？持書者將行，又曰：「老僧不過四月矣。告爾堂頭，秋間有書上老僧則歸。」卒成迎龕之讖。又三月初九，自題真曰：「再過十日，且看咭咶。」後果浹旬而往，此預知時至也。龍華石榴，先夏變白，涅槃之兆也。遐邇聞訃，受益者墮淚，未面者嘆息。奉新沈邑侯枚臣欲晤未獲，亦登山拜奠而去。　建安王欲留龕，遵遺命護送歸，弁展玉軸而祭焉。師行腳時，十三年無被，未嘗解帶而臥。龍天推出，仍依粗疏。人施細滑，則唱而膳眾。數建藂林，僅蔽風雨，傚雲棲之尚朴，勤種竹木，臨去猶蒔，或曰：「行矣，何為？」曰：「招提在也，來無居乎？」嘗施衣，但與乏者，或譏不均，曰：「周急，吾之均也。」病者躬視，老者時慰，警以法要，濟以藥石，諾人一物終不爽，襟懷灑落，時露天機，令人聞風振起。及^[8]鍛煉學人，不假辭色，全提正令，徹骨為人，故預師會得省發者眾，所謂大開爐韝，點鐵成金也。待侍者尤嚴，諸方聞而膽悸。憫末世不重木叉，自潔冰霜，見犯末篇不恕，防微杜漸。嘗訓初學曰：「為僧不遵《遺教經》，法王之叛臣，慈父之逆子也。」拂下雖眾，未嘗泛納，若未受具、若受不持、若離田服、若年輕、若狂妄，俱不納。惟向上志者，樂而親之，否則望風而退。師之嚴峻又如此。見門人久拚鄉曲者賢之，請假歸寧者亦賢之，贐而囑曰：「諭父母出世之道，方為至孝。」師之^[9]錫類又如此。凡接機，隨來而應，或時怒作佛事，則轟雷掣電；或時喜作佛事，則婆婆和和；或時遊山翫水作佛事，則遇景而頌，皆以第一義諦示人。或時病作佛事，則警四山之逼；或時貪作佛事，則納香贄而結諸善緣；或時捨作佛事，則藂林成而掉頭不顧，或順或逆，或隱或顯，種種為人，無有定法。若有一定，則雞鳴狗盜者眾矣。心直口快，見善則讚，見不善則呵，諸方於法門有所左者，則力闢之。音嘗諫曰：「今末世，明眼者不多，公心者甚少，不作是非會者能幾，況鬥爭堅固時，彼必強辯，反增葛藤。何必？」師曰：「摧邪輔正，令法久住，佛祖之願，吾豈畏刀避箭哉？」所謂說障道無畏也。師性倔強，行止自斷，嘗曰：「我為法王，於法自在。」師造道則剋苦，十餘年而盡精微；養道則深蓄，十餘年而至繁衍。故行道則縱橫自在，得不為大善知識正人君子所重哉！如　建安王曰：「名喧宇宙，道括古今。縱象王之威猛，諸方膽喪；張獅子之爪牙，四眾心傾。」唐總憲曰：「作過量人，證希有事，傳的的意，具上上智。」黃司理元公曰：「寶鏡懸空，十方普炤，洞山禪^[10]已屬老漢矣。」又吳太史觀我曰：「吾邑之有弁山，猶龍舒之有博山。此非尋常，定知地湧菩薩不忘慈誓，為我等輩也哉！」亦有逆助，如吳與瑞，少焉自化，因而更振，所謂慈善根力也。於鍾山時，有王姓者，施地祈嗣，師題^[11]券尾曰：「還他二子。」後應其言。師見時輩有此洞彼濟之分，而曰千枝萬葉一本而生，在西域當尊迦葉為始，在東土當尊達磨為始，今後當稱達磨幾十幾世，舉本該末，謂之尊稱達磨正宗說。師九坐道場，各有語錄，總十餘卷。闢判名《獅子吼》一卷，《別峰相見》一卷。其法嗣自癸酉秋於弁山，付不肖音。於戒珠，付孤崖聰。次於弁山，付離言義，歷然相。天台，付嘯雲蘊。至崆峒百丈，所付凡三十餘人，受益得戒者不可勝數。竊窺師之為道、為眾生、為法門，必乘悲願而來。嘉言善行，不能殫述，略錄遊化之跡，以貽後爾。

嗣法弟子大音槃譚狀

行狀

師諱明雪，字瑞白，入就別號也。桐城楊氏子。父一舉。幼孤，事母卓甚孝。髫志超塵，見僧則喜。年二十，雙親葬訖，出家九華，聞宗門下事。詣越參雲門湛然大師。門問：「向作甚麼？」曰：「持毘舍浮佛偈。」門曰：「四大是假，妄心是空。阿誰拖你死屍來？」師無對。七日有省。諸淆訛尚未徹底，獨看一歸何處。門一日舉斬貓因緣，師遂領略，拋下蒲團。門曰：「一語下徐州。」又一日，門于橋上問眾曰：「溪水潺潺，各下語看。」師曰：「敲空有響，擊木無聲。」門笑頷之。嗣入室，門謂師曰：「自後當休去歇去。」師猶不肯。忽一日，聞鐘聲，豁然大悟。往皖山，住靜三載，遍謁黃蘗、博山、峰頂、憨山諸尊宿。黃蘗、博山，每于眾中稱美。庚申，省雲門歸越。明年避寂天柱峰，即䖾蜲山也。癸亥冬，雲門結制，海內莫靈駢集，擢師為西堂，激揚老鍊，返擲頻施。門欲付法與師，不受。甲子，住鐵壁，即陽明洞天也。乙丑冬，過金粟，領眾佐化儀，稱酬唱之白眉，為尸羅之具壽。粟極稱，欲付之，師亦不受。眾曰：「何哉？」師曰：「雲門不可負也。」解制遂行。粟送河濱而別。丙寅，歸雲門，機緣問答，芥鋒相投，復呈偈曰：「蒙師饒舌十餘年，本分由來不可傳。有見原非解脫道，無心豈是祖師禪？三玄四喝閒家具，五位君臣總白拈。欲識老胡親的旨，金烏夜半麗中天。」門曰：「語無滲漏，善解回互。」遂付衣拂，并偈曰：「誕生原是自心名，空裏栽花本現成。滿口道來無可道，威音那畔幾知音？」蓋門嗣慈舟念，念嗣幻休潤，溯洞山三十二世，溯達磨四十二世也。既受，欲習靜南岳，緇素挽止鍾山，然師親雲門最先、蒙印可最先，惟付法最後，故道風德化為時首推。雲門逝，諸檀護即請繼席，而開法獨早。具足、石雨二大師，屈居左右二座，助揚化儀，諸方美云：「此等高風，足範百世。」然師道化愈暢，諸公之盛德益美，視近世操同室之戈者，何啻霄壤哉？即戊辰^[12]己巳歲也。庚午夏，將適終南息影，經吳興，緇素聞之，請入弁山彌勒峰，文學李明吾施山結茅，師喜山水幽清，乃居之。秋日，越之鄉紳請于延慶寺開法。屆臘解制，歸弁。湖郡眾紳請主白雀寺開堂，台越眾紳居士請主天台護國席，師命西堂孤崖、本珠諸公預往，料理期畢，仍歸弁之龍華。不數年，開基斬草，英靈畢集，古之龍華由是恢復矣。癸酉秋，師赴越戒珠寺，請開堂畢，仍歸龍華。乙亥春，護法諸紳陶給諫虎溪、倪侍御三蘭、啇開府等軒、吳孝廉芝菴等，為天台護國韶國師道場，法筵久寂，再致書敦請師于二月初二日入院。自湖城至杭，黑白盈道，睹師威儀端嚴，咸謂大和尚古佛再來，隨途設壇，具供瞻拜為幸。其後至者，猶望塵悲泣而忍去。其為一時傾仰如此。然天台百餘年來，不知宗乘何事，幸師宗風丕振，遐邇歸依，皆稱茲山中興主也。師入院，不允上堂，惟隨機開導，有居士訪師，師示之曰：「觀白雲縹緲誰歟？」士罔措。師復曰：「聽綠水潺湲此矣。」眾聞，皆乞書之，為示眾語。又示眾曰：「佛法不在陞堂，當知不離日用。若能此處會得，更有何事不畢？如或未知，各當努力，開田鋤地，運水搬柴，捨此它求，非吾至道。珍重！」示眾：「老僧因為養病，不暇為眾說法。雖然如是，早^[13]已漏逗了也。且道漏逗個甚麼？會得者試出通個消息。」其機緣問荅、法語，皆載前錄，茲不繁述。至秋月，欲付囑院事，遁跡終南，又因龍華虛席，眾紳屢請，遂語內外，以護國付予。予思負性堪同野鶴，恥好為人之師，即欲攜笻遠遁雲壑，力辭而不獲，乃曰：「師命不可違。」既受付畢，仍居二座以待師歸，師亦不顧去，赴龍華之請。結冬制畢，次年丙子四月八日解制，即以院事囑首座久默，遂飄然南邁。舟至贛湖口，石尤頻作，師曰：「且泊。」因聞有山名崆峒，幽邃，乃棲之。是時龍華方丈得人，崆峒叢席亦就。丁丑春，師遂遁跡南雲山。未幾，眾復請歸崆峒，問禪乞戒者雲集，不三年，成大剎，額子仙禪院。托謂斯教主之。庚辰，　建安王欽師道德，請主百丈寺。將次南昌，相從緇素瞻仰者充斥于道，鷁首蔽江而下。時督撫方戒嚴，疑不測，陳兵欲拒。聞師號道風，遂加敬禮。至寺，整肅舊規，百廢俱備。至辛巳春，忽示微恙，飲饌隨常。至三月三日，對侍僧曰：「吾體漸衰，知非久矣。」初八日，有禪人浙中來，見師有恙，明日捧師真請讚，師題曰：「崆峒山頂，快活不殺，被陣業風，雄峰挂[打-丁+畣]，一條性命，今^[14]已七八，再過十日，且看咭咶。咦！日日水東流，年年花三發。」至十二日，喚諸弟子入室，付托後事，囑西堂石澗主百丈，命監院造龕送入龍華塔中，于是勉策愈篤，而笑談自如。至十五日，喚侍者淨髮。至十九日，遲明浴罷，謂侍者曰：「扶我入龕。」少刻，復索筆書種種囑語，誡諸弟子。至末後，大書偈曰：「來亦無一物，去亦無一物。若知端的意，百丈花稍月。」乃擲筆手招眾，眾近前，師^[15]已吉祥而逝矣。三月十九午時，應前初九日書真贊，恰十日歸寂。此預知時至。　建安王欲留師龕，造塔于百丈，因遵師命，護送歸弁，展玉軸設祭，致弟子禮。湖嘉紹台諸官紳及緇素，皆迎師龕于百丈。至十月十三日，奉全身葬于弁山龍華寺右塔中。師生于萬曆甲申十一月二十六日^[16]戌時，寂於崇禎辛巳三月十九日午時，世壽五十有八，坐夏三十有八。師行腳時，十三年不置被，至夜不解帶而臥。及出世，仍舊粗疏，人施細滑，則唱之膳眾。數建叢席，僅蔽風雨，效雲棲之尚朴。勤種竹木，臨去，猶誡眾曰：「一朝僧能護，千年常住，則後學有棲止，佛法亦在焉。」平日常施衣，但與乏者。或譏不均，曰：「周急，吾之均也。」病者躬視，老者時慰，警以法要，濟以藥石，煆鍊學人，不假辭色，全提正令，徹骨為人。故凡預師會，得省發者甚眾，所謂大開爐韝，點鐵成金也。待侍者甚嚴重，諸方聞而膽悸。憫末世不重戒律，自潔冰霜，見犯末篇，依規不恕，防微杜漸。嘗訓初學曰：「為僧不遵《遺教經》，法王之叛臣，慈父之逆子也。」拂下雖眾，未嘗泛納，若未受具、若受不持、若初離田服、若年輕、若狂妄，俱不納。惟向上志者樂而親之，否則望風而退。師之嚴^[17]峻又如此。見門人久拼鄉曲者賢之，請假歸寧者亦賢之，贐而囑曰：論父母出世之道，方為至孝。師之^[18]錫類又如此。至于應事接物，方便大施，或時轟雷掣電，怒作佛事也；或時婆婆和和，喜作佛事也；或警生死無常，以示疾為佛事也；或示語言三昧，以歌詠為佛事也。亦有莫測者，或以貪作佛事，則納香贄而結諸善緣；或以舍作佛事，則叢林成而掉頭不顧。或順或逆，或隱或顯，種種為人，無有定法。所謂大機大用，不存軌則。是以心直口快，見善則讚，見不善則呵。諸方於法門有所左者，則力闢之，庶妄見自息也。其護法明眼者，皆讚不^[19]已。至末後，將示寂半月之前，預知時日，書真贊并遺偈而笑談自如此，來去自由。正古所謂生平打徹，末後自由，足為天下後世風規、得道之實驗也。然師平日行道，縱橫自在，來去無拘，嘗曰：「我為法王，於法自在。」故示寂亦然。　建安王欽師道風，乃讚之曰：「名喧宇宙，道括古今。縱象王之威猛，諸方膽喪；張獅子之爪牙，四眾心傾。」唐總憲曰：「作過量人，證希有事，傳的的意，具上上智。」黃司理諱端伯曰：「寶鏡懸空，十方普照，洞山禪^[20]已屬老漢矣。」李冢宰夢白曰：「露地白牛，憑他牽引，無邊寶剎，盡現毫端。」吳太史觀我曰：「吾邑之有弁山，猶龍舒之有博山，此非尋常，定知地湧菩薩不忘慈誓，以佛知見為我等輩留影是邦也。」亦有逆助，如吳與瑞，少焉自化，因而更振，所謂慈善根力也。住鍾山時，有王姓者，施地祈嗣，題券尾曰：「還他二子。」後應其言。離弁山上天台，時眾跪請復歸，師曰：「牡丹今夏若開，吾或有再來緣也。」夏日，果開一枝，弁山持書報曰：「後園牡丹花開。」師笑曰：「莫有歸弁之緣乎？」初到天台，未半月日，聞門前二塔有佛舍利，乃昔韶國師所建，因祝曰：「此地若興，有人繼席，當放大光明。」於是每夜師常見二塔放光，喚眾同觀，有見者不見者，師命眾禮拜畢，乃曰：「舍利之光即佛光，業障深者雖不能睹，然而必有解脫之期。憶昔韶國師曰：『此乃大乘之地，世世當有大善知識，弘揚祖道。』今塔光既放，足信不虛矣。」時紹興錢相國麟武欽師道化，欲將所敬，遂據寺舊額，仍書護國寺，遣使賚禮入山。桐城何相國芝岳，扁寶鏡重光，令僕入山設齋。陳吏部木叔書曰：「荷師大轉法輪，特開覺路。」邢天部淇瞻曰：「洞上宗風，大暢雲門，師居首焉。」吳孝廉芝菴書曰：「護國中興，宗風重振。」眾宰官護法尊重如此。師九坐道場，即越州之顯聖、之延慶、之戒珠，湖州之龍華、之白雀，天台之護國，贛州之崆峒、之慧燈，南昌之百丈，各有語錄，共一十餘卷。闢判一卷，名《獅子吼》。其嗣法凡三十餘人，剃度弟子若干人，室中密印者若干人，護法王侯、士大夫問道，得明指歸者若干人。至于聞名睹相，若隔江招手、出山^[21]踢指而領悟者，亦不可勝數。至于闢判諸方詬厲學者，世俗不諳，或作是非會去，豈知無非提持正令，一片熱腸待人，何嘗有洞濟之分哉？是以著達磨正宗說一篇，庶主曹洞宗者皆稱達磨為始祖，意在息洞濟之諍。苟知始祖原只一人，則異派之諍自息矣。誠足以見師之為法門，乃徹底婆心，非比諸方妄自炫燿，以是為非、以非為是，致使後學轉增慢見，以鬥諍為是也^[22]已。倘幸無私而有乎大公，是非莫偶，鬥諍自息，則闢判亦為剩語。如或未然，不妨與一十餘卷語錄，並垂理究，毋作是非會去為幸。師嗣雲門澄和尚，望洞宗為三十二世，望達磨則四十二世，溯之摩訶迦葉則六十九世。今稱達磨正宗四十二世，乃尊此土之始祖，為息異派之諍也。嘉言善行，固難悉述。茲略錄遊化之跡，以見師之為道、為眾生、為法門，必乘願再來也。

崇禎十四年辛巳十月十有四日住天台護國寺嗣法門人寂蘊於弁山室中和南謹狀

刻語錄跋

昔人有言曰：「先人之業振否，皆在子孫也。振則克之，否則過之。」故從上諸祖承荷拈花大法，皆體先覺之心，務在後之有傳，光前耀後，則其先業法道皆有所振者也。是以釋迦文佛二十八傳至達磨大師，再五傳至青原，再五傳至洞山，再三十二傳至我先師和尚，其中雖有隆替不一，然至先師之法道亦大盛矣。故天下問道緇素，如水赴壑。師九坐道場，剎剎重新，語錄盛行，有一十餘卷。崇禎辛日春，不幸歸寂百丈。其後之續刻雖多，記者不無魚魯之謬、三豕之訛。冬日，塔事畢，法兄久默時主弁山席，約予明夏入弁編刻，以為垂後實錄。亦不幸。夏初，久兄告寂，遂負缺然矣。然同門雖多，星散不一，或有若久兄之志者，蹇值世亂，而艱于聚首，亦有若久兄之早去而為古人者。且予先年雖主護國，僻居台山，幸值餘暇，敬簡前後遺稿，并^[23]已刻行者，一一據題編次，曰上堂、曰小參、曰茶話、曰示眾、曰機緣、曰頌古、曰法語、曰歌偈、曰詩贊、曰佛事，曰銘、曰狀等。其中闢判一卷，原為息法門之諍。今諍既息，譬如病既去，則清溫虛實之劑，復何施焉？故刪不錄。其《傳燈世譜》一書，^[24]已刻于百丈，茲惟集語錄一十八卷，幾欲付梓未果。至丁亥冬，退隱嵊之深山，會諸護法紳衿閱訂助資，^[25]己丑春初始完其志。孝廉佩茲吳公曰：「余嘗與諸公謂先大師語錄，語最平易，而機鋒峻拔，亦復金針綿密，重新洞山之風，真為萬世之典型，後學之明鑑者也。當請入藏，共契經弘傳，庶彰大師末後光明，同日月之並行而不悖。非獨不負師之克振墜緒之志，亦使我輩護法酬教益之恩，在此舉矣。」于是予欣然不^[26]已，曰：「諾。」

^[27]己丑春嗣法門人寂蘊和南謹跋

剡縣優婆塞戒弟子馬智福、優婆夷弟子余天智，樂捐貲刻此瑞白禪師語錄壹部，所祈國泰民安，福慧並長，情與無情，同圓種智。

四明王家琦書

歲在^[28]己丑春三月深山智通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