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刻瑞白禪師語錄序
瑞白大師為雲門湛然大師嫡嗣，溯之洞山為三十二世，溯之達磨為四十二世，宗風大暢將二十年，嗣法門人三十餘數。崇禎乙亥秋，囑嘯雲和尚主天台護國席。丙子夏，囑久默禪師主弁山龍華席。大師退隱崆峒，歸寂百丈塔，葬龍華嘯雲。和尚為大師，嫡嗣少林，謂之得髓也。行道天台，重輝寶鏡，所謂振佛祖將墜之宗風，開人天[1]已翳之眼目，使曹洞一宗，麗如杲日。故錢太師序和尚語錄曰：「弁山有天台，猶孔之有孟、老之有莊，父子一家弘揚至道，皆歸無為之化也。」予讀之，踴躍歡喜，非特見和尚之心，亦見弁山大師之心矣。和尚以深大願力，為大師存日所有語錄，雖[2]已梓行大傳於世，然未刻之散稿尚多，不意法兄久默，禪師亦隨歸寂，況舊有同編之訂未果，是以和尚收先後、刻未刻者，總編為全部，成十八卷。將大師平日為人一片老婆心重重拈出，使後學共覽皆知。言即無言，其說法七七，未談一字，與拈花面壁，總在此矣。秋日上人幻如徵序於予，予雖不知禪，亦幸忝參席末分，固難辭，不容不言也。時
舊序
越國宗風，雲門倡始，而金粟磬山繼之。雲門逝，弁山興，於是曹洞之宗大振。余未及見弁山之面，然[3]已見其心矣。寶鏡懸空，十方普照，主賓偏正，形影歷然，洞山禪[4]已屬老漢矣。吳興唐祈遠，雅有道風，杖履往來，與師倡和。嘗與余訂湖上之盟，過弁山而問道。虎谿之笑，其再見於斯時乎？
黃端伯
祖師西來，不立文字，然猶怪其垂法諸語，較之拈華微指，尤章彩兆。何也？世以下世燈以照燈篇帙之盛，幾揜三乘十二分而出其上，施設門頭丹青筆意，翻引一期室灑，增長葛藤啼不止、黃葉不輟。所謂臨摹古畫，轉失本色。惟我瑞白禪師不然，扼住要津，稍通消息。將與麼地、與麼時、與麼機緣，向諸人髑髏邊穿卻一雙正法眼，如鳥度空、如羚羊挂角，不存軌則。此案真可以捄拖泥帶水者之病？既聽雲門曲，又從我弁陽看弄遮般師子，莫把禪師一片老婆舌作文字理會好。
至道無隱，荷擔惟人，乃補偏救弊之方，則乘時而起，無有定執。吾儒自六經晦𩞾異喙沸騰，程朱子起而彰明輔翼之，扶教以明宗也。所以玄詮微旨，即深造實履而益著，繼而訓詁沉埋塗飾，規表焚坑之慘，諸儒自為之而加烈焉。陽明子崛起于萬死，一生中與之昏衢寶炬而昭揭中天，明宗以扶教也。所以匡時持世取諸良知二字卷舒裕如然，而總以云救初無偏畸。釋氏何獨不然？禪宗雖五宗分派，總歸一地流行。柰道法垂秋，不無汎濫，承滯語言、慧巧穿鑿，至以傳燈續命一樁，等作沿門戲具，吾滋懼焉。瑞老大師為雲門冢子，暢洞上玄風，九坐道場，嗣法三十餘人，道化條達，血系衍繁，猗歟盛矣，亦知老人致此之繇乎？無被寢處者十三年，七參尊宿孳孳若渴，且甦復絕、絕復甦，並不輕肯，究乃瞥地。師之精進謙退何如也？若夫身律之嚴，而即嚴以率眾，如法學習，不徇情求，諄諄遺教經，犯者呵為叛臣逆子，尤足砭輓近膏[5]肓。衣拂之下尤嚴，更無一人竽濫，如徒侈熱鬧門頭，不顧將來決裂，謂法王何至？師之拈提個事，煆鍊學人，真所謂轟雷掣電，眼目動定難施鳥道、魚蹤光影索摸莫及者矣。而一片切切為人熱血，讀其書猶將點點滴滴，噴吐迸出。噫！若大師者，復何間然？行解圓融，宗教攝合，謂無滲漏、善回互，卓哉定評乎？蓋無滲漏，則正令全提，善回互，則不存軌則。所云補偏救弊，無有定執者，儒與禪寧岐術哉！余在護國，親遭毒手，惜乎辜負婆心。今幸嘯雲大師處幾番寒熱，流浪知歸，始悟嘯大師之願力機權，直與老人和玉乳、透金針，同口出氣而[6]已。洞山父子其遺風再振乎！茲春重梓全稿，成嘯大師之志，余亦慫恿之故，竟讀新編，而齋祓為之序。
時[7]己丑年孟秋日參學散人吳應芳敬題
入就瑞白禪師語錄目錄
- 卷首
- 像
- 序
- 卷第一
- 上堂（二十九則）
- 卷第二
- 上堂（二十一則）
- 卷第三
- 小參（三十一則）
- 夜參（二則）
- 卷第四
- 茶話（三十五則）
- 卷第五
- 茶話（二十一則）
- 示眾（十四則）
- 卷第六
- 問答機緣（五十五則）
- 卷第七
- 卷第八
- 頌古（一百一十五則）
- 卷第九
- 頌古（一百三十六則）
- 卷第十
- 法語（十一篇）
- 法偈（七十二首）
- 卷第十一
- 卷第十二
- 詩偈（一百一十五首）
- 卷第十三
- 詩偈（一百首）
- 卷第十四
- 書復（二十八篇）
- 卷第十五
- 書復（三十一篇）
- 卷第十六
- 卷第十七
- 塔銘（一篇）
- 傳（一篇）
- 卷第十八
- 行狀（二篇）
- 跋（一篇）
瑞白禪師像
上堂
崇禎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紹興府太史姜箴聖，少府陶石梁，封翁余心源，孝廉史汝諧、凌二鉉，文學沈求如、管霞標，及眾居士等，請師繼住雲門顯聖寺。崇禎二年九月初十日，眾請上堂。
師拈疏云：「會麼？世尊未出世，達磨不西來，[8]已有這個消息；其或未會，有煩維那為眾拈出。」宣疏畢，指法座云：「坐斷千差路，魔外不能知。威音王未曉，彌勒亦生疑。咦！且看雪上座行履。」遂登座，拈香云：「此一瓣香，三德圓明，六通具足，發一切智之光華，結菩提果之秀麗，信手拈來，端為供養本師釋迦牟尼萬德慈尊，伏願人人性海圓成，個個智門了辦。此一瓣香，奉為當今皇帝萬萬歲，伏願龍圖如芥城而永固，鳳曆齊劫石以長春。此一瓣香，奉為滿朝文武、合國勳貴，分守寧紹憲臺，紹興府主，山會兩縣，上下諸衙各位尊官，綬章齊顯，祿位同尊。此一瓣香，受靈山之付囑，承願力以熏修，穿過三綱五常，透出止觀定慧，爇向爐中，端為越州護法宰官、居士等，福基慧命，各願昌隆，智種靈苗，同希增秀，常作國家柱石，永為佛法金湯。此一瓣香，全越威音那畔，獨超今世門頭，不須雨露滋培，寧受雲霞覆育，信手拈來，端為供養顯聖堂上傳達磨正宗第四十一世湛然大師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9]斂衣就座。參頭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若論此事，無人不具，無剎不彰，圓陀陀包括虛空，活潑潑遍呈萬象，露裸裸全無滲漏，赤條條永絕周遮，左右逢源，隨流得妙。」遂豎拂云：「會麼？於此會得，一雙孤鹿奔山頭。於此不會，獨隻雙鸞棲海底。」乃舉：「昔日法燈禪師云：『山僧本欲潛棲巖壑，養拙過時，柰緣先師有未了公案，今日出來，特為了卻。』時有僧問云：『先師有甚不了公案？』法燈打云：『祖禰不了，殃及兒孫。』僧云：『過在甚麼處？』燈云：『過在我殃及汝。』今日山僧本欲潛棲巖壑，養病過時，亦為雲門先師有未了公案，今日出來，特為了卻。或有問雲門：『有甚不了公案？』只向他道：『石女驚回霜夜夢，木人撲落午天星。』或云：『過在甚麼處？』向道：『易使清風梳翠竹，難教明月住須彌。』大眾！雪上座恁麼舉揚，且道與古人相去多少？還有辨得出者麼？如無，更聽一頌：秋老園林紅葉飛，漁翁月下整竿絲。扁舟不向蘆灣宿，舉棹金波任往回。今日雖不敢與他爭鋒，也要諸人據款結案。」下座。問荅不錄。
上堂。「今朝九月十五，翠竹黃花歌舞，白雲片片嶺頭，明月團團洲渚。金風拂拂西來，落葉紛紛覆土，鴻鴈一聲嘹喨，邊塞征人凄楚。大眾！且道他凄楚個甚麼？鴻鴈不來霜不至，及其霜至又逄冬。」僧問：「昔日世尊拈花示眾，和尚今日將何利生？」師云：「籬邊黃菊嫩。」進云：「劫外靈枝，如何拔折？」師云：「林中老葉新。」僧禮拜，師下座。
上堂。「三秋夢過又逄冬，綠竹依依笑我儂，徹尾徹頭渾不薦，白雲空自鎖花宮。咦！須領略，莫朦朧，傲霜黃菊今猶在，蝴蝶尋香何處容。」僧問：「玉峰雪嶺寒葩綻，暗吐浮香浸太虛時如何？」師云：「一九二九。」進云：「還許學人折一枝否？」師云：「汝非其人。」進云：「卻將何物應天時？」師云：「一枝雪裏吐紅霞。」進云：「寄報上林游玩客，江南特地占先春。」師云：「閒言語。」僧拜，師下座。
上堂。「世尊曰：『治世語言，資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夫子曰：『吾道一以貫之。』昨夜搗臼生花，烏龜發笑，香爐峰神惡發，驀頭一摑，騰過東海，撞破龍王腦殼，直得血染香水海。天明起來，大地一交嚴霜。會麼？會麼？久立，珍重！」僧問：「雪浪掀天舞，蒼龍出窟遊，正恁麼時如何？」師云：「瑞氣滿乾坤。」進云：「如何是他靈運行藏處？」師云：「布雨不興雲。」進云：「布雨不興，雲即不問，還歸大海事如何？」師云：「兩岸東西。」僧拜師，下座。
上堂。「沒意白雲封嶽麓，無心明月印寒潭。於是句中全曉會，依然又隔一重關。既是曉會，為甚麼又隔一重關？向道莫去，歸來背父。昔日世尊在神通大光明藏中與清淨慧菩薩云：『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明月團團元不炤，『于諸妄心亦不息滅』，春日容容草自青，『住妄想境不加了知』，穿花蝴蝶忘情意，『於無了知不辨真實』，不知誰是弄香人。大小世尊只可抱橋柱洗腳。今日雲門雖與他著語，猶未剿絕，更有一偈舉似大眾：香爐飛過海，石傘便撐開，鐵馬雲中吼，泥牛上五臺。具眼者辨取。」僧問：「黑荳未生芽時如何？」師云：「金雞啼半夜。」進云：「生後如何？」師云：「玉犬吠天明。」進云：「黑荳[10]已蒙師指示，開花結子事如何？」師云：「石傘峰頭明歷歷。」僧拜，師下座。
冬至上堂。「明明聲色難該，歷歷覆藏不可，直須言外知歸，休向句中擔荷。清淨伽藍烏容瞌睡，百花叢裡豈可散心，石傘峰頭那堪住足？萬竹林裏快且翻身，鑑湖波底行拳，玉笥山頭歌舞。還有恁麼人知恁麼事麼？」良久云：「暑退三秋起，冬至一陽生。今日是冬至節屆，躍雲禪友入山設齋，更請山僧登座說法，為大眾結般若緣。正所謂財法二施。今問大眾，且道應時納祐一句作麼生道？天寒日色淡，水冷草方枯。（下座）」
上堂。「道本無言，徒為指示。殺活縱奪，露布門庭。這邊那邊，總無正意。全身擔荷，猶在半途。覿體承當，奴兒婢子。談今論古，播弄唇皮。驅魔使佛，元非尊貴。既不恁麼，且道畢竟作麼生？」復高聲云：「密移一步虛空外，鶴出銀籠始是奇。」僧問：「這邊那邊即不問，大中現小事如何？」師云：「金雞初唱佳林曉。」進云：「如何是小中現大？」師云：「鑑湖月落潭無影。」進云：「不大不小又如何？」師云：「五雲溪畔木人歌。」僧禮拜，師云：「切莫承虛接響。」又僧問：「朔風凜凜逼冬過，白駒馳騁似投梭。學人向甚麼處安身立命？」師云：「日落海底枯。」進云：「還有處也無？」師云：「大唐休住足，新羅莫倚停。」僧拜，師下座。
上堂，正值雞鳴，乃云：「窗前雞唱午，屋後鳥鳴中。明明相告報，休得更朦朧。大眾！珍重！」僧問：「天氣寒冬霜雪皎，庭前桂立影娑婆。意旨如何？」師云：「兩春夾一冬。」進云：「恁麼則拔枝弄影去也。」師云：「無被煖烘烘。」僧云：「葉落歸根時作麼生？」師云：「赤條條底。」僧拜，師下座。
雲門先和尚忌日，上堂。「此日先年，先年此日，四野冰花，朔風歷歷。正恁麼時，且道先師即今在甚麼處？」良久，云：「木人夜半繡花冠，石女天明打破鏡。」遂下座，率眾到像前頂禮，拈香云：「此一瓣香，爇在爐中，不為別事，秪要報冤雪屈。且道與先師有甚麼冤讎？」以手指像云：「當初只為路長短，今朝方覺水河多。」僧問：「生如寄，死如歸，未審先師歸於何處？」師云：「石傘峰頭雲靄靄。」進云：「幾時復來？」師云：「萬竹林中綠依依。」「恁麼多時不見先師面，依然不改舊時顏。」師云：「莫眼花。」僧拜，師回方丈。
解制上堂。「把住則黃金失色，雲門寺裡拗折拄杖，高掛缽囊，一個個掃蹤絕跡。放行則瓦礫生輝、萬竹林中橫擔拄杖，緊峭草鞋，一個個放光動地。且道放行好？把住好？且待別時來。」乃舉：「昔日洞山解制云：『兄弟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今日雲門不問東去西去，直須向枯木生花處去，冰河發焰處去。只如冰河發焰處作麼生去？」良久云：「兔角杖頭挑日月，龜毛繩子[11]縛虛空。」僧問：「軟草敷座坐九旬，界中個個證無生。堂裏聖僧證個甚麼？」師云：「如是如是。」進云：「還向人天說法否？」師云：「他從來不開口。」進云：「水鳥樹林皆演無生，他為甚麼不開口？」師云：「只為闍黎不薦。」僧拜云：「大眾卻聞法竟。」師拂拂子，下座。
崇禎三年九月廿七日，紹興府眾鄉紳太史姜箴聖、倪鴻寶，藩司徐亮生，學憲李玉完，孝廉凌二鉉、史汝諧，及文學眾居士等，請師住延慶寺開堂。師拈疏云：「三世諸佛、歷代祖師一大事因緣，盡向此中漏泄了也。會麼？若也不會，有煩維那為眾拈出。」宣疏畢，指座云：「寶座從空湧，佛日自天開，覿面無回互，當下絕往來。」喝一喝，遂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供養本師釋迦牟尼萬德慈尊，伏願三途登十地之階，九有證菩提之果。」又拈云：「此一瓣香，奉為當今皇帝萬萬歲，伏願堯風永扇，八表安寧，舜日高懸，四方樂業。」又拈云：「此一瓣香，奉為滿朝文武合國公卿，同布仁風，高增祿位。」又拈云：「此一瓣香，奉為越州護法宰官居士，伏願智慧齊日月以長明，福慧仝須彌而鞏固。」又拈云：「此一瓣香，非三草二木之形，非青黃赤白之相，四時收不得，八節豈能該？信手拈來，供養雲門顯聖堂上湛然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就座。白椎竟，師云：「若論第一義，只在當人自[12]己，二六時中，輝輝於萬象之表，蕩蕩於六根之門，歷歷於聲色之間，靈靈於交接之際。橫之則周遍法界，包括虛空；豎之則透徹古今，融通三世。意欲取之，處處無蹤；意欲捨之，頭頭顯露。魔佛齊該，聖凡平等。應用無虧，隨緣自在。」遂豎拂云：「會麼？若也不會，山僧再與你通個消息。」良久，云：「石牛吐霧三冬暖，木馬嘶風六月寒。」僧問：「人天輳集，龍象雲臻，當陽句子，請師指示。」師云：「杲日團團。」進云：「如何便得承當去？」師云：「金風颯颯。」僧拂坐具云：「謝師指示。」師云：「放汝三十棒。」僧拜，師下座。
上堂。「九月重陽十月朝，林中落葉悉蕭蕭，鴻鴈北來霜露重，四鄰砧杵亂輕敲。須領略，休自撓，當機覿面無逃避，莫教辜負我儂豪。」遂豎拂云：「會麼？水底木人吹鐵笛，雲中石女弄琵琶。」僧問：「雲門一路人皆委，延慶家風事若何？」師云：「屋後千竿竹。」進云：「忽遇上上根人來，如何接取？」師云：「門前萬疊山。」進云：「金風剪盡秋林葉，露出枝頭一點紅。」師云：「莫錯會。」遂下座。
上堂。「今朝十月十五，山河元來故土，白雲澹泞無窮，秦望峰巒起舞。鑑湖徹底清流，日月星辰炤普。越州瑞氣騰空，城中士民輻輳。覿面舉似無藏，休更迷頭狂走。咦！山頭翻白浪，金牛變作狗。」僧問云：「秪如金牛擊桶道：『菩薩子喫飯來。』意旨如何？」師云：「菊花朵朵黃。」進云：「今日檀那設供，大眾臨筵，和尚又何指示？」師云：「芙蓉簇簇嬌。」進云：「會中個個肚皮憨。」師云：「全賴闍黎力。」僧拜，師下座。
上堂。「廬陵米價高，趙州茶錢大。曹山酒甚嚴，胡餅無縫鏬。南山鱉鼻蛇，[13]陝府鐵牛怕，延慶拄杖子，一齊都按下。且道拄杖子具何威光？咦！放去乾坤窄，收來毫髮寬，敲落虛空髓，攪盡碧波潭。」遂舉南泉斬貓話云：「昔日南泉兩堂爭貓。」師云：「逐境漂流漢。南泉提起云：『道得即不斬。』」師云：「雖是落草求人，也要決斷是非。」眾人無語。師云：「死漢！也須恁麼始得。南泉將貓斬為兩段。」師云：「正令當行，[14]已展不縮。至晚，舉似趙州。」師云：「秪要圓成前話。州戴草鞋而出。」師云：「雖是賊過後張弓，也要據款結案。泉云：『子若在，卻救得貓兒。』」師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是憐兒不覺醜。依山僧看來，二俱有過。南泉顢頇、趙州儱侗，各與三十棒。今日延慶恁麼批判，也要諸方簡點。會麼？若將得失論長短，依然辜負祖師機。」僧問：「雙劍挂眉間，銅頭翻鐵面，未知是何人？」師云：「雨過青山碧。」進云：「滿山荒草，為甚麼不住？」師云：「鑑湖波浪寬。」進云：「恁麼則自在去也。」師云：「切忌顯顢頇。」又僧問：「不問西來大意，請師洞上玄微。」師云：「風來水面紋。」進云：「甚喜蕩蕩平平，無反無側。」師云：「鐵船水上游。」進云：「盡道寰中天子貴，那知閫外有將軍？」師曰：「闍黎非為分外。」僧拜師，下座。
上堂。「碧天皎皎，一個金烏藏玉兔；星河燦燦，兩行玉樹宿烏鴉。寂寂鑑湖，駕扁舟於蓮野；巍巍秦望，鎖白雲於林間。正恁麼時，君臣道合、父子一如即不問，作麼生是轉身一句？」良久云：「庭前翠竹和根拔，免教丹鳳再來巢。」下座。
上堂。「天寒地凍裂，萬象森羅歇，水底金烏結，廣寒宮亦絕。眼中童子疾，石女流出血，延慶分明說，諸人得自得。大眾！得且不問，作麼生是說底事？相逄盡是揚家醜，幾個休心息是非？」僧云：「進無門，出無路。正恁麼時無回互，門路則不問。如何是無回互底事？」師云：「堂堂獨露身。」進云：「恁麼則一輪明月無人管。」師云：「五嶽清風秪自知。」僧拜師，下座。
上堂。「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遂豎拂子云：「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盡在山僧拂子頭上放光動地，談說般若。西方極樂世界、娑婆世界、阿閦世界、香積世界，一切世界亦在山僧拂子頭上大小相容，淨穢交泰，重重無礙。會麼？如此會得，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如此不會，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今日是仕望陳居士為令先君十周年，特自入山齋僧，請山僧陞座敷揚般若。以此功德，惟冀見彌陀於極樂，授記莂於蓮臺。」又豎拂云：「如此會得，君臣道合父子一如。其或未會，山僧更與通個消息。」良久云：「琉璃殿上青苔冷，翡翠簾前玉枕寒。」有僧問：「檀越設齋，請師說法。即今陳處士在甚麼處安身？」師云：「歸家樂業。」又僧問：「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為甚麼目前有生有死？」師云：「空花鏡裏觀。」僧打圓相云：「恁麼恁麼聻？」師云：「親見彌陀，親蒙授記。」僧拜，師下座。
解制上堂。「百日道場功德聚，三身圓現十方尊。提起也，水到渠成，充塞法界；放下也，風行草偃，遍滿乾坤。秪如不提不放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吹笛木人腔調美，拋梭石女錦綾新。」僧問：「一期聖制周圓，群士星歸林野，轉身句子，請師分付。」師云：「步步霜花厚。」進云：「如何得不涉程途便還本處？」師云：「煦日水質清。」又僧問：「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畢竟在何處安身立命？」師云：「三冬寒氣重。」僧打圓相云：「蒙師指示，學人便恁麼去也。」師云：「切莫草草匆匆。」僧拜師下座。
崇禎四年九月，湖州府眾鄉紳，唐司馬存憶，沈司寇何山，閔冢宰曾泉，朱太史平涵，韓太史求仲，及孝廉文學眾居士等，請師於白雀寺開堂。師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虛空包不住，大地載不起。今日拈來端伸供養本師釋迦牟尼萬德慈尊，伏願三途圓種智，九有脫輪迴。」又拈云：「此一瓣香，奉為當今皇帝萬歲萬萬歲，伏願道德同堯，舜帝業等羲皇。」又拈云：「此一瓣香，奉為分守嘉湖憲臺、湖州府主，并歸、烏二縣上下各衙，伏願仁政聞四海德，化滿乾坤。」又拈云：「此一瓣香，受西天之付囑，為東土之檀那。今日拈來，奉為唐司馬、沈司寇、閔冢宰、朱太師、韓太史等一班護法宰官，及眾孝廉眾居士等，伏願道心堅固，福祿綿延。」又拈云：「此一瓣香，無榦無枝，四時香馥，沒頭沒尾，八節光騰，端為供養紹興府雲門顯聖堂上湛然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就座。白椎竟，師云：「秋色漸深，滿林紅葉承玉露，金風乍起，半山冷氣逼人寒。徹骨徹髓自家知，通天通地何人曉？道有也，覓之不見絲毫；道無也，用時遍滿法界。觸處靈明，何須他覓？」遂豎拂云：「會麼？烏鴉藏玉樹，泥牛舞碧波。」僧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師云：「黑狗白雲蹄。」進云：「宗旨[15]已蒙師指示，曹溪一滴事如何？」師云：「泥牛翻白浪。」僧禮拜。又僧問：「金風吹落林間葉，還有不落處也無？」師云：「古榦赤條條。」進云：「曹溪水白浪滔天，還有無波浪處也無？」師云：「大地盡皆濕。」僧拜。又僧問：「擊鼓陞堂即不問，獅子出窟事如何？」師云：「一聲哮吼驚天地。」進云：「青龍崗上生波浪，九曲池中水逆流。」師云：「未具牙爪在。」僧呈坐具禮拜，師下座。
結制上堂。師豎拂云：「會麼？活潑潑，觸處靈明；圓陀陀，隨緣無礙。遍法界，不離當處；該萬有，只在目前。無古無今，貫通三際；非彼非此，坐斷十方。歷劫孤明，阿誰無分？若能直下領略，且喜窮子歸家。其或擬議思量，枉受伶俜辛苦。」又豎拂云：「會麼？鐵犬吞大象，石女模螺蟴。今日是結制之辰，乃有沈居士宿稟善根，不忘付囑。建此法幢，令堂太宜人設齋，邀同眾居士入山，請山僧敷揚般若。佛云：『以大圓覺為我伽藍，身心安居平等性智。』既以大圓覺為我伽藍，則十方世界無邊香水海，百億須彌、百億日月、森羅萬象、草木叢林，盡入山僧大光明藏中。既云身心安居平等性智，則若聖、若凡、若人、若天、若修羅、若餓鬼、若地獄、若畜生，悉皆成佛，證大解脫，個個得真如三昧、一相三昧、一行三昧、無緣三昧直道。作麼生是平等性智？不因西風起，爭得樹頭紅？」僧問：「大開爐韝，急撾毒鼓，選擇聖凡句，請師指示。」師云：「杲日輝輝。」進云：「瞿曇[16]已滅度，彌勒未降生，阿誰得中？」師云：「大眾濟濟。」進云：「銅頭鐵額漢，如何相見？」師云：「兩眼對兩眼。」進云：「只如無位真人又作麼生接待？」師便喝，僧禮拜，師下座。
上堂。「漫天網未張，唬得金烏藏海底；塗毒鼓纔振，驚起玉兔上松稍。藏白額於煙雲，籠金烏於寨嶺。龍吟霧起，虎嘯風生，籬菊呈祥，芙蓉現瑞。正恁麼時，且道是何人境界？」豎拂云：「會麼？山頭白浪湧，海底火正紅。」拈拂，下座。
上堂。孝廉唐祈遠居士設齋，請師求懺宿業。師陞座云：「杲日初昇，大地濃霜盡消滅；微火乍降，萬山薪積頃成灰。任他黑業冰堅，憑我智慧了卻。」喝一喝云：「若向這裏會得，霜也日也、薪也火也、愚也智也、罪也福也、染也淨也、煩惱也菩提也、生死也涅槃也，悉皆消滅。何故？清淨個中，元無他物。今日祈遠居士，乃唐司馬大公子也，身處孝廉不受五欲，弘荷大法不昧初心，決志禪門棲心淨土，恐有無始業債以為障道因緣，特擔錢糧入山禮懺，請山僧舉揚般若以消宿業。古云：『罪從心起將心懺，心若無時罪亦忘。罪忘心滅兩俱空，是則名為真懺悔。』所以三祖參二祖云：『弟子罪障深重，乞師懺悔。』二祖云：『將罪來，與汝懺。』三祖打箇反觀，良久云：『覓罪性了不可得。』二祖云：『與汝懺悔竟。』居士若向這裏會得，即如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當下清淨。會麼？更有箇末後句舉似：石女穿針挑蜀錦，木人搓線繡鴛鴦，欲知懺悔真真意，好向其中仔細參。」西堂出問：「弁山峰頂雲靄靄，太湖波底月團團。是何意旨？」師云：「籬邊黃菊秀。」進云：「即今鐘鼓交參，居士臨筵，萬象森羅咸皆稽首，是甚麼時候？」師云：「日午打三更。」進云：「只如月落雲收、光境俱忘。請師再道。」師云：「且喜太平。」進云：「明暗雙雙俱不炤，未審此時作何活計？」師云：「楖栗橫擔不顧人。」堂禮拜云：「不登弁峰極目望，怎識太湖涯際寬。」師云：「切莫草草。」又僧問：「了則業障本來空。為甚麼瞿曇不免金鎗之厄？」師云：「鐵馬趁泥牛。」進云：「及乎未了者則何如？」師云：「金烏啣玉兔。」僧拂坐具云：「學人縱橫去也。」師云：「且喜沒交涉。」僧禮拜，師擊香臺下座。
上堂。「扶桑日出，須彌突兀。北俱盧洲人無貪欲，南閻浮提衣足食足。特地報知，莫生疑惑。且作麼生是不疑的事？」良久云：「靜倚長松忘百慮，抬頭秪見帝王家。」下座。
上堂。師陞座云：「颯颯西風，片片白雲繚亂舞；澄澄碧漢，團團明月逞全輝。不離寂場，千江有水千江月；無心舒卷，萬峰鎖住萬峰寒。炤無炤功，無炤何妨曾炤；來無來相，無來豈礙常來？古今印同，十方合一，人人炤燭，個個現成。會麼？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遂豎拂，下座。
上堂。「孟冬初臨大地，朔風寒徹骨；一陽纔復乾坤，萬象氣稍和。茅筍土底抽芽，水仙盆中發笑。梅蕊含玉粒，茶花吐珠璣。正恁麼時，且道是何人分上事？咦！黑帝令行猶正切，那許東風弄柳條。」下座。
天台護國寺僧月堂，紹興府眾鄉紳，錢相國麟武，陶給諫虎溪，啇開府等軒，余太史武貞，吳孝廉佩茲，及眾文學居士，致書備禮上弁山白雀寺設齋，請師住護國寺。上堂乃云：「好音在耳，歷歷風生彌六合；真機滿目，明明萬象遍乾坤。左之右之顯神通，江北江南何須覓。會麼？今日天台護國寺月堂，同眾居士，至弁山設齋，請山僧過天台。山僧以弁山期限未滿，待三年後方可同諸公搬磚弄瓦、運水打柴，發揚無為以助國化。且作麼生是無為底事？戶外竹風聲細細，澗中流水響潺潺。」僧問：「師搭紫衣登寶座，未知說法度何人？」師云：「霜花滿地。」進云：「三冬瑞雪家家有，何須特地又相為？」師云：「秪為狂徒渾不薦，所以今朝為指明。」進云：「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師云：「不因柳毅傳書信，怎得家音到洞庭？」進云：「說法度人蒙師示，應請天台事若何？」師云：「古路風霜細。」進云：「嶺上寒梅纔放蕊，江南早有十分春。」師云：「我這裏無此閒事。」僧禮拜，師擊禪床，下座。
上堂。「一九與二九，相逄不出手。南北嶺頭雲，片片冰花就。東澗西溪凍斷流，猶若銀絲穿古岫。大眾！正恁麼時，寒威沉沉，朔風凜凜。且道是何人境界？」良久云：「一片長空渾若洗，兩輪日月壯山河。」僧問：「凜凜朔風寒徹髓，迸出梅花遍界香。正當恁麼時，和尚作麼生慶賞？」師云：「紅爐添白炭，滿酌并淺斟。」進云：「慶賞一句蒙師指，醉人歸去事如何？」師云：「紅羅帳裏睡昏昏。」進云：「眉毛尖上呈春色，大地全彰白玉洲。」師云：「切莫逐境漂流。」僧禮拜。又僧問：「如何是熾然不二句？」師云：「朔風凜凜，雪花片片。」進云：「恁麼則徹骨徹髓無縫鏬，透頂透底絕遮攔。」師云：「正好三十棒。」進云：「不涉功勳，豈受賞罰？」師云：「猶有不涉在。」僧拜，師下座。
上堂。「主山高，案山低。白虎長，青龍短。洗缽崖前觸著磕著，迎聖道上往往來來。且道是何人境界？咦！不因樵子徑，怎到葛翁家？今日是沈居士身染微恙，道友莫居士等，特擔錢糧入山飯僧，更請山僧陞座舉揚般若，以消夙業，更祈世壽與佛壽綿長，色身同法身堅固。須知古人有語：『若欲懺悔者，端坐念實相。』且道實相作麼生念？」良久云：「木人醉倒乾城裏，石女吹簫入畫樓。」豎拂，下座。
上堂。「今朝臘月一，枯木生銀華，千峰咸玉聳，萬水總白霞。古渡迷過客，林深隱樵家，鳥道無蹤影，玄途安可誇？大眾！正恁麼時，六花現瑞，寒光散彩。且道是正位一色也？今時一色也。會麼？琉璃殿上君臣合，珠玉簾垂父子同。」僧問：「雪覆青山頂，梅花唱好音。這段風光事，受用是何人？」師云：「頑石無高下。」進云：「花落雪洋時，還成甚麼境？」師云：「東湧西沒。」進云：「恁麼紅日當空炤，清波遍界流。」師云：「興波作浪。」僧禮拜云：「幾番徹骨寒風盡，枯木花開色更濃。」師云：「不是時節。」又僧問：「朔風凜凜通身是，寒徹髓底事如何？」師云：「秪要大家知。」進云：「徹髓一句蒙師指，迸出紅輪又若何？」師云：「炤天炤地。」僧禮拜，師下座。
解制上堂。「一百二十日修煉般若，結制於圓覺體中。一千四百四十時究無上道，解制於光明藏裏。其結也，枯木寒崖，滴水滴凍，壁立萬仞，凡聖不通，掃蹤絕跡。其解也，陽和氣轉，一葉一花，聊通一線，僧俗曾會，覿體全彰。結解且置，秪如收因結果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乾坤撲落須彌倒，透出虛空外面行。」便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