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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如禪師語錄卷第十

佛事

金栗石車和尚掩龕。「生擒猛虎,活捉獰龍,杖頭斷衲子命根,喝下了當機大事。者是我法兄石車和尚尋常用底茶飯,而今末後提持,直使人人徹骨徹髓。且把住要津一句作麼生道?」遂掩龕,云:「巍巍坐斷十方界,誰敢當陽正眼窺?」

淨菴禪人入塔。「西風急,葉歸根,皮膚煉盡真實存,紅塵鬧市無心入,險峻高峰亦不停。淨禪人,須惺惺,家山莫向外邊尋,直向此中明落處,大地山河一片銀。」(時值雪)

道助維那火。「腳跟著實底,頂門上自然眼活;胸次安貼者,生死岸不用挨排。所以道:助維那雖未利生,自信不從人得,臨行撒手,卻也絕後光前。山僧固是無法與人,不免鋪花錦上。」攛下火炬,云:「與汝一把火,遍體悉光明。」

耆舊玄猷師火。「來時不挂一絲頭,撒手縣崖得自由,箇裏了無生死相,馳求心念悉皆休。恭惟玄猷師於綠陰濃處抽身,紅焰光中進步,直得瑞氣騰空,煙雲匝地。且道:畢竟向甚麼處安身立命?踏破化城歸寶所,蓮花國土任遨遊。」

耆舊幻空師火。「四大都來總一空,幻生幻滅了無蹤。但恁去,絕羅籠,佛國天堂觸處通。」

謙光禪人火。「太湖水,龍池山,此事從來無覆藏,不向他方求的旨,管教步步是家鄉。只者是,絕商量,子規啼處落花香。」

普照禪人火。「妄念頓息,雲散長天,虛空迸裂,日湧山巔。普照!普照!欲識末後句,烈焰了生緣。」

覺然上人入塔。「真覺光明煥,靈然無間斷,撒手忽西歸,遺下者公案,付與丙丁公,露出本來面。欲識本來面,且向塔中須自看。」

續燈師入塔。師舉靈骨,云:「半世苦奔馳,輔弼先師無二念。一生能事畢武林精舍,即歸真彌勒內院,卻參勝熱門庭,皮膚煉盡,堅實皆存。」遂放下靈骨,云:「此處安身妙,雲霞四面生。」

拙生禪人火。舉炬,云:「拙生!拙生!觸處圓成,信腳行去,步步皆親。三途成解脫,佛國不留情,古今當念了,剎境一毫明。汝若信得及,我不再叮嚀。脫或未然,烈焰光中休放過,無位真人露面門。」遂下火。

徐無隱居士火。舉炬,云:「道人行履無留戀,浙水閩山成一片,猛然覷破死生關,不妨是處作禪苑。恭惟無隱居士時中清淨護衣珠,而嘗在隨流得妙了當處以湛然。囊橐蕭蕭,視世相若空花;道心切切,操真常之不變。及乎臨末稍頭,內無所累,外無所牽,結趺長往,了一生案。雖然,恐其見處未圓、行處不到,更聽一偈:無位真人無背面,直下薦得猶隔線,一炬紅光相助公,管教觸處自成現。」遂攛炬。

祖權維那火。執火炬,云:「虛空既迸裂,火裏急翻身,去去原無去,是處樂天真。」

梅谷侍者火。「觸目是家鄉,腳跟紅線斷,箇中既不昧,豈復有變遷?飄然恁麼去,處處無餘欠。火光從地發,獨露春風面。」

成唯寮元火。「生來死去原一貫,亙古亙今無間斷。放下許多閒念頭,全身證入空王殿。成唯寮元還會麼?如其未能,大火炬中煆一番,管教脫體風流現。」

雜著

梅谿庵序

道無貴賤、無男女、無老幼、無智愚、無僧俗,惟不明道者起種種情計,如道[1]已明,自然忘彼我,融萬物廓如也。朝聞夕死,豈我欺哉?昔龐公棄家私於湘水,參石頭和尚,問云:「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頭遂掩其口,公有省,即述偈「日用事無別」云云。又參馬祖,如前問,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公大悟,遂述「心空及第歸」之句。遍謁諸方,日益智證,腳跟未點地者,莫敢當其鋒,是真在家訪道參禪樣子。若善財一生取辦,龍女八歲獻珠,憍梵波提念苕帚而徹悟,廣額屠兒放下屠刀,千佛一數,安有貴、賤,男、女,老、幼,智、愚,僧、俗哉?長水冶堂居士,生華屋,植善果,參名宿,訪古梅谿而結庵,兀坐蒲團,研窮向上,不遜前代諸公。雖然,覷破一念未生前消息,方知插一莖草,建梵剎竟,那時誰敢向居士面前撒沙撒土也?

跋楚文上人血書《華嚴經》

有大經卷在一微塵中,量等三千大千世界,惟過量人能剖而出之。緣一切含靈迷而不覺,故遮那世尊共諸菩薩忉忉怛怛打了一部華嚴葛藤。今上人深體佛意,刺血書成,使無量法門、無邊法界悉皆血滴滴地。且道:遮那未動舌根[2]已前,喚甚麼作經?向者裏下得一轉語,不移寸步、不勞彈指,[3]已見五十三員善知識矣。

祭貳公吳孝廉

於戲!先生清標玉立,川嶽鍾靈。樹駿騰芳,南國之傑士;翊宗崇教,西方之偉人。緬昔禹門牆塹者寡,惟我石翁弘其檀護。先師道契,龍池聿振,哲人云逝,伊誰其蔭?所幸先生遹追厥志,剪荊棘以衛我籓籬,值桑滄而禪林安戢,方祝遐社於將來,謂九如其罔斁。胡年逾強仕,遽乃奄忽。兀坐空山,驚聞易簀。先生生兮,如大海之波揚。先生蛻兮,如碧天之雲散。有生死兮無生死,不變常兮有變常。我固知先生瞑目兮玉樹森森,且先生不死兮滿篋瑤琨。山蒼蒼兮雲悠悠,挽杖履兮不少留。謹供伊蒲,載焚柏子,為寫憂心,聊申道素,信猶不昧,靈其來格。於戲尚饗。

題拈花社

拈花微笑有來繇,只為癡狂向外求,幸得社中無此輩,人人鐵額與銅頭。

春日寄空林禪師

春日桃花爛熳開,吳山越地兩徘徊,清宵頻掬鴛湖水,自有天童月到來。

辭禾中檀越赴閩

拙守鴛湖[4]已有年,因風垂釣閩江淵,屢蒙赤手為牆塹,幾賴真心結勝緣。不是多生熏般若,豈能末世信單傳?無私一句酬檀度,影落谿流月在天。

舟中作

野性從來懶去留,臨谿輕泛一扁舟,尋常最怕低低睡,卻把青山作枕頭。

示法旨禪人

無影枝頭一點春,鳥啼花笑泄天真,頂門若具超方眼,南北東西罷問津。

示天詠禪人居山

世上紅塵劈面來,居山松竹不須栽,钁頭邊事能端的,歷劫無明當下灰。

禮幻有傳祖塔

靈山法脈到師翁,一滴龍池太白弘,閩地遠來瞻禮畢,抬眸松柏葉藂藂。

示湯居士(號起雲)

八十七年只者箇,回光直下須擔荷,黃鶯深處一聲聲,佛祖本懷俱說破。

初入龍池

一入龍池憩此身,萬山羅列作嘉賓,聲聲黃鳥啼清晝,不必山僧更指陳。
路僻林深人跡稀,青山唯見白雲歸,閒攜拄杖三橋步,驚起幽禽遶樹飛。

贈道助知浴掩關

黃檗棒頭出臨濟,龍池滴下有知音,天然沾著通身快,雖未興雲罷問津。

示陸侍川居士

欲識真常理最玄,山河大地熾然宣,薰風陣陣吹毛孔,薦得方知有別傳。

示陶淵盛居士

覿面堂堂復是誰?老梅斜放映清池,馨香撲鼻無多子,泄漏春光一段奇。

示吳國佐居士

無位真人赤肉團,面門出入好生看,碧天雲散孤蟾耀,遍界流光影自寒。

示蔣奉明居士

西來祖意庭前柏,驀把家私當面擲,頂眼豁開笑不禁,方知趙老白拈賊。

輓問卿吳孝廉

儒門宗主佛金湯,清淨心田洵是剛,富貴不能籠鐵漢,塵緣安得繫檀郎?纔聞西土青蓮放,忽見東方白玉藏,陽燄波翻空世夢,禪林千古逗餘芳。

示蔣西來居士

大地都來不二門,黃鶯啼在綠陰村,豁開正眼無餘事,天上人間我獨尊。

示楊光甫居士

龐公棄卻家財後,一見石頭便知有,再叩江西馬大師,吸盡西江絕所守。金沙有箇楊居士,苦志參禪日[5]已久,把此因緣說與渠,他日相逢須哮吼。若還擬議意丹青,一條拄杖劈脊摟。

示毛德卿居士

綠暗紅稀景自幽,薰風拂動釣魚舟,一歸何處親知得,始與龐公把臂遊。

示陸萃林居士

參禪須是猛烈漢,如一人與萬人戰,掃盡煙塵見太平,看取三門騎佛殿。

司寇朱廣原居士喪子求偈

人人具有真常道,悟徹方為長壽仙。大福德公可擔荷,小根莖輩豈能肩?前來眷屬曾無面,現世親姻亦暫緣,揮動金剛王寶劍,塵勞截斷復先天。

秋日酬黃老居士見寄[6]佳什之韻(即闇齋)

情忘何處覓親冤?大地都來作一軒,足下條條皆覺路,目前物物總家園。明心豈用尋章句?見性方知沒半言,寄與毘耶黃居士,秋風庭際葉偏反。

題錢爾赤居士南詢手卷

童子南參五十三,家家有路透長安,雖然不出門庭去,自信毫端法界寬。

贈鹿苑道人(并引即諱可程史公也)

鹿苑道人者,昔晤瀨水,今幸又同寓龍興院,因山野上堂領意,遂呈偈,故書為贈。

從門入者非家珍,一著明明日用親,大地撮來栗米粒,此中惟證獨惺人。
夙植靈苗大有因,腳頭纔舉便通津,目前萬象難窮數,信手拈來不是塵。

示聲遠金邑侯

道在當人扣[7]己參,心花頓發絕言詮,圓明光照三千界,縱處塵緣不受纏。

吳萃凡居士薦母性安羅氏乞偈

日前一著離名相,無証無修無死生,全憑者段真消息,能與冥途作慧燈。

憑虛閣

數椽小閣架虛空,四面群峰盻莫窮,不是歇心人到此,焉能把住嶺頭風?

輓許振侯春元

儒釋殊形道自同,因耽言句背圓通,臨行指汝書中旨,不昧虛靈生死空。

春日偶吟

村中住,無一事,窮年竟日閒閒地,人來相喚喫盃茶,鮮能知味空垂餌。有人問,直指示,攔胸搊住難迴避,擬議還他劈面拳,要伊識取自家底。衲僧家,心無累,孤雲野鶴堪同髏,佛祖洪名不喜聞,誰能更著貪嗔使?柳舒青,桃放熾,分明泄盡天機秘,杜宇聲聲叫蚤歸,時人正被無明醉。日用間,原不異,縱橫遊戲無不備,曾將的旨向人拈,蟭螟吞卻嘉州驥。

先和尚全錄存日自訂共十卷,為上下部,計乙百陸拾參葉,序文三葉,目錄二葉,并附行實三葉,行狀尾連塔銘九葉,共計乙百捌拾葉。于順治丁酉冬日起梓于龍池禹門寺,至戊[8]戌孟夏工竣,遂送入嘉興府楞嚴寺藏經房,永遠印行。

嗣法門人行舟較正監梓

萬如禪師語錄卷十終

行實

辛巳十一月二十一晚,兩序執事息乾、化林等懇師說行實。師云:「夙生不昧,如釋迦老子初生下地便顯揚此事,堪為萬古規模。山僧始初行腳,不遇大作家,受盡艱辛。今日既蒙諸職事堅請,不妨盡情吐露。山僧生禾中思賢里,俗姓張。五歲失怙,母金氏,居外家,山僧依伯氏資生。幼而失學,十九禮興善寺涵初師出家。二十三過苕谿圓證寺,刺血書《法華》,唄誦三年,每遇耆碩即求開示。一僧持《禪關策進》相示,山僧如獲大寶,意謂必是出生死法門一著,但不知如何用工,惟看『無』字,疑情漸發,雜念稍輕。適常住請聞谷大師,心竊喜之,比至,問:『如何用工?』谷為開示,且云:『速上徑山做工夫去。』山僧依命即往,蒙首座南明師開導,晝夜奮勵。過二年,回禾,閱《楞嚴經》,至『諸可還者,自然非汝;不汝還者,非汝而誰』,恍然有得,心中了了,開口又卻疑似。聞雲門湛和尚顯聖開堂,遂往參,問:『正睡著時無夢無想,主人公在甚麼處安身立命?』湛云:『汝是箇無主孤魂。』山僧擬對,湛搖手云:『擬議即不堪。』進堂,三七不許坐,惟東行西行。一日,湛上堂,云:『眾兄弟!且道:一切放下,阿那箇是主人?』公豎拂子,云:『舉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山僧如黑暗中跳出。期畢,復回禾住,靜養母。每憶古人十死九生,幾番悟徹,方到大休歇場,如何便歇手?聞本師和尚住金栗結制,往參。茶次,問:『者位僧那裏?』山僧便喝。本師云:『老僧過在甚麼處?』山僧云:『再犯不容。』本師云:『犯後如何?』山僧擬議,本師打云:『該是我打你。』山僧通身流汗,伎倆都盡,同伴者促歸,朝夕放不下。一日入城,聞人家打小廝,云:『看你藏在那裏去?』即便身心踴躍,口占一偈云:『沒處藏,沒處藏,全身獨露在街坊,堪笑華亭擺渡漢,葛藤打得太郎當。』終日快活,卻被快活境所轉,默默檢點,依舊信不過。乃因先母去世,送靈骨入雲棲塔,回棄靜室,復參本師。時同寮淑之空林、惟一雪濟諸兄,日夕提本分事,山僧轉放不下。一日,有僧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本師云:『近前來。』僧近前,本師云:『老僧從來未曾眼花。』僧罔措,山僧聞之頓釋從前寶惜,親見佛祖及一切含靈立地處,回觀佛經公案是甚麼弄猴猻圈繢,因念歷劫沉迷,今幸發明,深蓄厚養為生生計,亦不去方丈通消息便歸靜室,時年三十九也。眾檀延主東塔,冬結拈花社,故有問答機緣語。乙亥年,本師七旬,山僧預到天童祝壽,入門便喝,本師云:『胡喝亂喝。』山僧又喝,本師復云:『胡喝亂喝。』山僧禮拜,本師打云:『你再喝喝看。』山僧云:『蒼天!蒼天!』茶畢,禮出。本師云:『萬如!我直下疑你者兩喝,道道看。』山僧云:『歇歇與和尚道。』便行。次日,本師固留山僧云:『待回去,退了院,來親近和尚。』遂回禾,清理常住,交付檀越,入山充侍者。一日,侍本師洗面次,問:『今日是幾時?』山僧云:『臘月二十四,俗家送灶日。』本師云:『送在甚處去?』山僧大笑。本師復云:『甚處燒飯喫?』山僧云:『從來不饑,燒甚麼飯?』本師休去。又一日,侍話次,本師云:『般若無知,無所不知,速道。』山僧拍膝而出。又一晚,侍次,本師舉:『一翳在眼,空花亂墜。你如何會?』山僧諾聲便出。又一日,侍次,本師云:『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汝作麼生會?』山僧云:『嚴霜初降,徹骨皆寒。』本師云:『天地縣隔。』山僧拂補便出。復呈頌云:『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遍體寒毛豎,將身納被藏。鼻息鼾鼾一覺醒,從來越國是南方。』本師頷之,早晚提誨,日益智證。丁丑春,舊檀闇齋黃公請歸如庵,因辭出山,本師遂付囑山僧:『於此禁足數年便成叢席。』大眾!者是山僧不唧溜,所以走卻許多屈路。若有力漢子,如古人娘肚皮裏便作獅子吼,豈不出釋迦老子一頭地?若看山僧樣子,便耽誤了眾兄弟多少好光陰。久立,伏惟珍重。」

行狀

公諱通微,字萬如,禾中人,族姓張氏。父卒,公方孩提,其母金攜之育外家。至踰齠齔,未知所學,乃從其諸父習世間資生之業,既而矢志出塵。年十九,依本郡興善寺涵初上人剃染,凡四載。過苕上圓證寺,會有所感,瀝血手書《法華經》,繼以讀誦,歷三寒暑不輟。公具有夙種,遇法中耆宿,即懇示出世法。有僧授公雲棲《禪關策進》一帙,公閱寶之,謂出生死一著在是也。遂提撕趙州無字話,諸念屏絕。適圓證將延瓶窯聞谷大師者,公心竊喜。谷至,公求示用功方便,谷策令上徑山,有首座南明為公開導。公朝夕奮勵,坐兩夏,出山回禾,懷疑未泮。偶閱《楞嚴》「諸可還者,自然非汝」處,恍有所得。遂渡錢塘,入雲門山,以無夢無想話請益湛然和尚。于湛語下,如破重昏,旋歸禾。公之所以往來桑梓者,時母在,溫清甘旨未能去心,然念古人三登九上,必悟徹到大休歇地方為了手。會先師天童老人,方結茅天台通玄峰頂,海昌蔡子縠居士請住鹽之金栗,公摳衣來參,于棒下汗流遍體,打失從前伎倆,憤蓋切。一日入城,聞路傍人家毆吒小廝,云:「看你藏在那裏去?」公不覺躍然,口占一偈云:「沒處藏,沒處藏,全身獨露在街坊,堪笑華亭擺渡漢,葛藤打得太郎當。」自此慶快無似。然時中默炤云未能自信。緣母逝,公盡喪事,抱母骨入雲棲藏諸窣堵,復棄舊隱之金栗,居行食單。是歲余亦在老人會裏,公寮中有淑之空林、惟一鹽梅諸同參與余善,皆具有氣岸,晨夕剋究,以本分事相激發。余每入寮,見諸抗論切磋語常譁,公獨默默坐單頭上,私自惟曰:「此古所謂鐵橛子禪也。」從是敬畏公,漸成相識。踰時會有僧問老人:「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老人曰:「近前來。」僧方近前,老人咄云:「老僧從來未曾眼花。」公在旁聞之,頓釋所疑,從前寶惜一時放下,自謂親見佛祖及一切含靈立地處,回觀佛經公案是甚麼弄猴猻圈繢,其年蓋三十九。公既了徹,不自表暴,徑歸靜室。余嘗與今雪竇和尚過禾,必晤公,或傾倒即去、或留連浹旬。見公嘗提古宿語,于近代則愛雪嶠老人語,脫灑有致。夫禾之道俗知公者,日漸歸信,檀護聞風延住東塔,結拈華社,一時扣擊,囊錐少露。崇禎乙亥冬,老人從育王遷主天童已五載,雄工庀材,叢席方新,又值七旬誕,四方趨慶,公瓣香來祝,入門便喝,老人云:「胡喝亂喝。」公又喝,老人復云:「胡喝亂喝。」公遂禮拜,老人棒之,云:「你再喝喝看。」公云:「蒼天!蒼天!」將出,老人驀呼云:「萬如!我直下疑你者兩喝,道道看。」公曰:「歇歇與和尚道。」便行。詰朝相見,老人提獎公,令住座下。公銜命,仍以東塔歸檀護,尋入山居侍寮,後復典客,在老人左右,質勘不一。公日益智證,行實自詳載之。丁丑春,憲副闇齋黃公致書山中,邀公歸舊隱。公辭行老人,始以大法囑累之,公前後住靜數載。又三年,如菴成,老人為書其額。[9]己卯,先老人以修祖塔事,杖屨飄然渡江,將之南嶽,道經檇李,黃公聞之,迎住素園,與公居隔帶水。適同學林野奇公亦至,余三人泛舴艋,晨往夕歸,在老人側踧踖而侍,歸菴怡怡如也。辛[10]巳,禾中檀護請公就如菴開法,與余古南相去僅一舍,弟子常往來于門,彼此無間。壬午,赴閩中曹山之請,是歲先老人示寂通玄峰,公奔訃跋履山川,恰先老人入塔天童,癸未之二月矣。公與同門昆季重晤太白峰下,相敘悲喜,葬事甫訖,公將還禾,隨有龍池之請。先是龍池自一源禪師卓錫後,林壑寂寥。幻祖住臺山秘魔巖,燕都普照寺,時與毘陵唐太常凝菴公為方外契,于是延祖重闢榛莽,復搆禪宇,臨濟一宗中興于斯,海內龍象如聞谷印、抱璞蓮、雪嶠信、無擇某,靡不走參于山,猶登龍門,冀一變其骨。逮先老人受幻祖付囑,于此開法,尋意有不合,拂衣上江西,其席遂虛。雖多歷年,所任眷屬相守檀護無異議者,葉落歸根,蓋復望先老人還山也。至是告寂,胥愕然隕涕曰:「向之所以虛此席者,待天童也。今其逝矣,如此席何?莫若告于幻祖,鬮其法嗣之可者。」眾皆曰善,乃首鬮余,眾為然矣。先老人侍者昌公,號續燈者,進曰:「龍池自先老人出山二十餘年,禪規大弛,眷屬蕃衍,甚難乎住持也。古南為人不受委曲,儻入山,萬一不相合,是可為慮。莫若擇其間慈和平易者,內可以調眾,外不倦應酬,庶幾祖庭之福,天聽、民聽其揆一也。」于是勤舊從其言,以檀護書迎公歸龍池焉。公初至,穀無十石儲。所謂眷屬少者,他邁年老而皤然者尚二十餘輩。公一加意撫循,內外和、上下安,法化大行,一住十五年,得法者五十輩,剃度弟子二百餘,增置禪室,山產皆半于先,倉庫盈溢,昌公之言于是乎驗也。滄桑之後,青山白雲,萑苻充斥,或告公曰:「事將不測,盍去?」諸公曰:「祖塔在,我將何之?」卒不應。時徑山卜住持,合山勤舊鬮公于伽藍前,遂得一聲,宏和即致淛吳薦紳具書登請。舊等跪求必赴,公固卻,雖天童虛席,檀護及同門堅請累次,力謝不往。又禾中興善,乃公脫白之所,同寺馥生馨公于癸[11]巳歲,持諸士大夫書躬請開堂于寺,欲建立法範,以傳久遠而啟後昆,公以茲山危嵲概謝絕。嗚呼!捐軀衛祖庭,求于古人乃不多得,又誰復如公者乎?當其時,操戈者屢屢入院,公不少避,親為勸諭,幸來者瞻公顏色,聆公語話,皆載拜而去。至途遇緇素,稱往龍池者,悉不犯。噫!非公願力弘大,至誠感人,與茲山有緣,其能若是乎哉?昔司馬頭陀相溈山大吉,堪為禪林,必得其人居之。百丈祖曰:「老僧若何?」頭陀曰:「和尚多骨,此山多肉,不稱。」丈祖乃令頭陀遍相會下人,得佑典座者,頭陀曰:「此真溈山主人矣。」佑遂居之,後果成叢林,共住千五百衲子,名著海內。公之住龍池,殆相合焉。公世壽六十四,僧臘四十六,生于萬曆甲午五月十五日寅時,于順治丁酉十月廿九日[12]巳時示寂。其徒以訃來告,余抱同條之戚,即入山弔之為掩龕。在山月餘,當歲窮,雨雪交作,見溧陽、溧水、金壇、句曲、建平、廣德、淳溪等邑道信越峻嶺、沙泥濘,尚憧憧不絕,以一到龍池為幸,則公存日之奔赴必相倍蓗,又可知矣。信乎莊生之言曰:「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風之積也不厚,又何能搏扶搖九萬里而圖南耶?」公初于金栗發悟自誓,深蓄厚養,為隱居之地,名莊曹圩,村舍數椽,一行童事,薪水樸實恭謹。余常過公,公或他出,行童見客,如法款留。暨公歸,喜見眉宇,促膝相對,茗碗共之,誼甚浹洽。其尋常不事外飾,不尚雜學,口齒之間惟拈提[13]己躬事,意必恢張法門。及夫時節既至,果熟香飄,向之村舍,煥成寶坊。其入龍池也,道風遐播,緇流雲赴,檀施川積,皆不期然而然。要亦有所本,與公天性溫厚,事師處友念甚篤摯,生平慈攝居多。曩如菴見公如此,今無異焉,是皆公具真實荷眾心,而天龍默為相之。余于以見公緣之能稱其心也,又因以見公法化入人之深也,蓋得五祖御下之遺意焉。方病甚,有檀信請陞堂垂示,眾苦公,為辭謝,公曰:「彼到山者皆幾百里,不憚辛苦來求法,我可不耐片時之勞為一開導乎?」乃命侍者掖登法座,滿其初願。其心慈切不倦如此。公往住靜夜寐夙興,不雜用心,能拺辨古人言句。後在天童典客,余忝記室。一日,扣公曰:「雲門出雪峰之門,語大奇峭。雪峰見學人有問,多云是甚麼?何也?」公曰:「雲門之機如險崖,絕不可攀攬。雪峰非無變通,要亦揭示全機。所謂語不失宗便休。二老似有不同,其實無優劣。」時余謝不敏,從是知公所見出世後三會語甚多,至晚年自訂二冊行世,皆切實本色,衲子具眼目者競求之。公之塔在山門之左下坡若干步,山為唐氏所施,公在時剃度弟子某化造,公自題額曰「青山常在」,其諸弟子將奉全身藏于茲。塔上一片石,將乞大手筆銘之,以垂不朽。念公生平悟由雖表,道行未詳,復念宗長中與其師契闊而無間者莫如余,知其師一生履歷行事者又莫如余,且首座永泰模、西堂鐵關能,皆先從余于古南而介為舟者,又素知余主張叢林綱紀不失、發言不阿,乃同辭請為狀。余雖不敏,義弗能拒,略述如此。奔弔之日,輓以四詩,中有云「主賓互換明宗旨,棒喝同時建法幢」,蓋公開法時節適與余同主賓互換。余蘇人而住檇李,公禾人而住荊溪,借明所住之巧,皆實事也。曾共鴛湖朝夕泛,或隨漁父詠歌旋,蓋憶先老人寓黃公素園時與公追隨之景。余主太白,記公臘六旬,遙以詩為壽云「春風相送兩來舟,憶別松陵又五秋」。兩來舟者,[14]己丑春,公送介姪住如菴而返,余從虞山法席掛帆而南,相值于吳江也。是後余以病嬾,遂至契闊。末章云「尺素豈難通問訊?一枝私愧異行藏」,乃余又自狀也。雪竇和尚重陽登山,禮幻祖塔。小陽四日,至潤云:「龍池病甚。」余心惻然。未幾而訃至,所以云「桂香虛問清秋疾,楓老遄奔近塔霜」,蓋傷遲暮之年,同條奄忽,宗社凋零,感慨係之,用附于末耳。說者云達磨西來,面壁九年,不立文字。黃檗謂若也形于紙墨,何有吾宗?抑潛符密證,克紹箇事,山林之分,如斯而[15]已,曷俟乎刻畫其面目,點綴其行事,章章表于世耶?余日絕書契、廢紀牒,佛祖無以聞、聖賢無以鏡,日月雖照,有生不將冥冥然,若處長夜。矧向上一路,又誰喻之?夫宇宙所以有文字者,乃天地生人之眼目,上矚千古,下昭百世,世出世間,不可[16]已者,存其人、留其範,然後吾宗斯久住于世。惟當世主張斯道,王公大人儒釋一貫,宗說兩通立言君子,採此蕪辭,錫之珠玉,賁我山林,則靈山付囑有在。謹狀。

住京口鶴林寺同門法弟通門述

塔銘

龍池萬如禪師,以丁酉冬遷化。明年春,其徒介為乞塔銘於予。予雖辱與師周旋,然所謂卿用卿法、我用我法者,安得作家如張無盡為湛堂點出光明哉!既不獲辭,乃閱師生平語錄,與山志中所載前後因緣,銘其塔曰:

龍池金地, 源公卓錫, 毒龍聽戒, 白虎侍側。龕內神光, 至今曄曄, 幻公後啟, 來自臺山。一笠之覆, 大千攸關, 藹然提獎, 拍膝而還。再傳密公, 服勤雜傭, 獨授心印, 扶臨濟宗。往開法席, 于彼天童, 天童楖栗, 敲盡窠窟。又傳鐵漢, 堅苦豎脊, 歷劫沉疑, 一朝大徹。雖經爐錘, 自出標格, 禹門田園, 從此掀翻。三池泉脈, 是歕, 未了因緣, 仝收片言。參學就之, 春風霽月, 士紳同瞻, 敬松愛栝。應機而啟, 何迷不豁? 幻之慈憫, 密之風霆。更泯色相, 而斬葛藤, 於劫火中, 振此迦陵。是萬如師, 超然果位, 曹溪嫡傳, 三十五世。山靜泉深, 主茲福地, 師之結宇, 娑羅再榮。師之藏骨, 石塔崢嶸, 綿綿法嗣, 同證圓成。

賜進士出身奉議大夫湖廣提刑按察司提督通省學政僉事梁谿高世泰敬譔并書

(門人行融募,信官吳崇宗捐資刻)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己【嘉興】
  2. 【CBETA】已【CB】,巳【嘉興】
  3. 【CBETA】已【CB】,巳【嘉興】
  4. 【CBETA】已【CB】,巳【嘉興】
  5. 【CBETA】已【CB】,巳【嘉興】
  6. 【CBETA】佳【CB】,隹【嘉興】
  7. 【CBETA】己【CB】,已【嘉興】
  8. 【CBETA】戌【CB】,戍【嘉興】
  9. 【CBETA】己【CB】,已【嘉興】
  10. 【CBETA】巳【CB】,已【嘉興】
  11. 【CBETA】巳【CB】,已【嘉興】
  12. 【CBETA】巳【CB】,已【嘉興】
  13. 【CBETA】己【CB】,已【嘉興】
  14. 【CBETA】己【CB】,巳【嘉興】
  15. 【CBETA】已【CB】,巳【嘉興】
  16. 【CBETA】已【CB】,巳【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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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182《萬如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