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隱和尚語錄卷十二
書問
與天童密雲和尚
客歲過吳門,初欲強吾兄還山,不得[1]已從命而返。春聞受請赴育王,遂駐錫天童,有光祖窟,法化之隆盛矣。秋歸金粟,特命範徒趨覲,不意空返,懸懸至今。山僻地殊,無從訊候。近因三峰連[2]刺書來并所刻諸語,其間多譏棒喝,不知方今拈一條白棒橫行天下者,舍吾兄更有誰乎?審之總不出他自縛詐降,獨施冷[3]刺之句。既欲為濟下兒孫,何得心行如斯耶?所謂師子身中蟲,自食獅子肉。信然。弟復書[4]已付剞劂。今寄上,幸吾兄諒察,詳究其端,不然,未免旁觀者哂耳。
與玉峰師弟
本分一著人,多被靜境埋沒。吾弟開闢萬山中雲鋤雨種,數年功成,豈非兩足尊行業耶?努力,努力!
答陳在田居士
任者拋磚引玉,始知居士具大根器、得大辨才,所諭一一拈出不二法門。誠為難得。雖然,若見得磬山人,未踏磬山路,可謂見到而行未到。若踏著磬山路,未見磬山人,可謂行到而見未到。必周旋磬山境、見徹磬山人,始有商量分。若道不涉二途無從自悟,即落天然外道。如所云:磬山路絕處理會,舌斷處禮拜。切莫作此見解。何故?磬山指路頭於匝地,你向那裏窮源?磬山借廣舌於溪聲,你向何處截斷?所以道:言前薦取,屈辱宗風;句後承當,埋沒自[5]己。不是壓良為賤,要在實證實悟而[6]已。
與王震南居士
承居士過訪,亟以此道參叩。高年難得如此確志,所以俾貧道遏捺不住,雖議論處,無不合意投機。但本分一著,未能透脫生死關頭,恐未穩當,故不果貧道之念。須是拈箇話頭與居士提持,十二時中行住坐臥,綿綿密密,參究提撕如何是我本來面目?不可將心就悟。不可翻疑話頭提後得悟也無?亦不可疑這話頭也用不著。若未悟時而先卜度,便是參禪大病也。久久執持,自有得力處。若得打徹,急急與貧道通箇消息。
答曹念茲居士
憶昔與門下道左相逢,一笑莫逆。十五年來,病患中日承見愛,衲僧分中無以為報,敢將生平少有見處,與門下共見,始洽素心耳。門下居富貴而不為富貴沒溺,真夙世道種。昔云曾做色空工夫,今又奚似耶?客歲承邀出山,見喬梓俱恙,心甚不安。門下外感似不必慮,令郎內傷深為可虞。故知藥餌止堪治標,欲拔其源,必須心地上提持,纔能破其病魔堅壘。一日曾叩云:「起明還知妄想起處麼?」彼云:「不知。」「既不知,單提一箇覺字,日久月深,自然不背覺合塵去也。」後半日,彼便覺得妄念起處。然此一覺,[7]已勝進參苓數服矣。久之,偶夜深漏盡闃。爾時山僧忽召彼云:「起明覺麼?」彼云:「覺。」曰:「覺從什麼處生?」云:「從無覺生。」曰:「既從無覺生,當再看無覺之覺。」時彼默然返照不答,殊有憬入處。山僧隨提云:「祖師道:『以不覺故而有始覺,以始覺故而有本覺。』汝今覺得本覺之覺,心意泰然,如斯會去,何愁妄念之生不自了了也。」時彼云:「稍有把捉。」復恐彼不能時時堅守,遂於佛前受戒,防衛身心。而病源既清,醫藥亦效,可不復憂矣。別後聞有玄門秘訣、本領工夫,此不特衲僧家見為外道,即在彼教亦屬罪人。不見老子云:「偽道養形,真道養神。」丹陽子云:「抱元守一是工夫,懶漢如今一也無?終日啣盃暢神思,醉中卻有那人扶?」且道如何是那人?若這裏見得徹去,寧復有秘訣而過此者乎?諦觀先聖靡不指照人從心入道,除是向上一路,石火電光猶為鈍置,豈容擬議商量哉?門下莫厭葛藤,果相信不棄,偕令郎時常黽勉,莫失正念。病中忽見無病,本來即世相明實相。復何病?復何藥?復何禪?復何玄?復何秘密?復何淺顯也哉?
與潘如荄居士(二)
吾人立身天地間,學業分岐、心志不一者多。吾與弟三十年來,每每相晤多,不過了寒溫世故而[8]已,未曾撥著這一著子。向西園盤桓,始知吾弟少年時有志此道,但未能究竟。一番別後,深為慨惜。若是丈夫兒,為功名事業蹉跎歲月,是把功名事業翻為障道之緣。先輩大老咸在功名事業裏作菩提場,成就世出世間事。若道了卻世間事方可做得出世事,此是離世覓菩提。如人從東方走,欲取西方物打,初一步便錯了也。不知世事如芭蕉葉,剝去一層又一層,何嘗有了底日子。功名大則世事大,功名小則世事小,況此事且不在功名內、且不在功名外,只在人人一念回光返照見得本來面目,然後世間事即是出世間事,做出世間事仍是世間事,一一了當,無非在一念中定奪。所以云:「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豈虛語哉?若信得及,便向閒忙動靜喜怒哀樂時提句話頭。提來提去,忽然提得覿體現前,㘞地一聲,方始識得不壞世相而明實相者也。若如是,便在功名富貴中不被功名富貴籠絡,在塵勞煩惱中不被塵勞煩惱遮障,所作所為利人利[9]己。若不如是,則觸處動著,無非埋沒此段光明,又如何做得大丈夫、立在一切人頂𩕳上耶?先聖云:「朝聞道,夕死可矣。」今時人自幼之乎者也讀將去,不識聞什麼道,於自[10]己分中初無交涉。吾弟切不可落在此隊裏去,莫說佛道不知,即儒道亦何曾會得也。努力努力!
人到不惑之年,必須卓然有箇腳踏實地處。觀乎世間空花水月,一無所好,亦無不好之念,便有出世分。既為大丈夫,莫說俗諦中四箇字一字也不染著,即境緣苦切處亦不被挫折,便見學道人磨琢功夫得力不得力,一一自家簡點,不可放過。古人云:「放過一著,落在第二。」囑囑!
與吳問卿居士(二)
大悲像[11]已出,貧道有一問:不知此像出於香耶?出於匠耶?若出於香,何須用匠?若出於匠,何須用香?香匠本無,無從自出。且道這像從何處得來?檀越道將一句來,請菩薩去供養。
來諭云:妙相不出於香,不出於匠,皆藉磬山指點而成。據貧道所見,若離香匠,貧道又指點箇什麼來?指點既無,三處俱空,空即不空,緣會而有,豈非菩薩所現全身,示無生之理耶?像既如是,法法無生,貧道又何嘗動唇舌來?居士又何嘗接貧道去?菩薩又何嘗留菴中住?分別不得,不分別亦不得。雖然如是,若約衲僧分上,正未有喫棒分在。以此直書上秋水菴,主人一笑何如?
與曹安祖居士
久不會晤,想門下與幻也老人盤桓,日臻玄奧。老人年高,德宇清徹,道行淵深,人皆仰如。雲日踵門,參叩者多,得法源底者少,徒費老人唇舌耳。門下他出,須托箇中人相照,遇求法者則應之,利生為重,檀越外護福德更無量耳。
與吳迪美居士(三)
向上一著,君[12]已諦信,但得㘞地一聲,則便縱橫自在,無不自由也。工夫切不可當有當無,除文章正務、料理家庭,日用應緣處、語默動靜時,這一著子不可放過。十二時中須教打成一片,自無不辦之理。所以道:「佛法無多子,久長難得人。」惟冀努力。
一秋臥病,枯坐柴床,默想時序,恍然如夢。忽遊夢中之夢,與居士交臂,趺坐白雲,閒看流水提究此事,笑傲人世。覺來惟一笑。因思此情此景,是償夙逋之因耶?抑徵他日之緣耶?又不知其夢笑覺耶?覺笑夢耶?復笑不[13]已。正欲書似,忽接手翰,知君微恙,令人懸憶,當相忘於夢覺可也。惟時自重。
法門衰替,因主法者不嚴,栗麥混收、邪正難辨,止圖門庭熱鬧,不顧後學無依。貧道痛思正法如懸絲,默默流涕,微力可能這也。居士超群之資,當力體究先聖宗旨,作將來眼目。惜貧道髮白氣衰,共出隻手,以袪其惑,不在貧道之多囑耳。
答蔣函九居士
居士既為此事急切,無論在家、出家,祇要明徹心地,了悟本來而[14]已。提箇話頭,綿綿密密,真實參究,挨拶將去,一點也做作不得,一點也取捨不得,一點也顢頇不得,一點也儱侗不得,直須豁然頓悟始得。若得豁然頓悟,纔喫得山僧痛棒,亦何必拘定在家、出家、山林城市?大丈夫無可不可,況功名事業寧有妨礙乎?擬棄而求,不見古人云:「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則知君不可見。」
答曹起明居士
來書云:塵市中,凡心易動,愈趨愈下。據山僧原之,正所謂真心發露。然既知妄念易動,即當究其易動之體。究之無處,則能動之念頓空。能動之念頓空,所動之境亦寂。能所空寂,即返照能究之心安在?如是得之,不必求靜,而靜相自然現前矣。既靜相現前,亦何分城市山林,無時無處無靜無不靜也。
復徐雨公居士
手書并偈,讀之深慰。但恐還在文字邊來,不曾真實做這一番工夫。若真實做工夫有得手處,生死岸頭自然穩當。且不要在根根塵塵上作道理會。須回光返照,徹見父母未生以前自[15]己本來面目。方知十方虛空生汝心中,如片雲點太虛裏。請思之,曾到這箇田地麼?若到得這箇田地,更有一語在。他日相見,一笑道破。
答許慧生居士
接來書,知做工夫竭力,既看古人因緣有會處,當來覿面印破。又復起疑,還是腳跟未點地在。既然如是,且就疑處挨拶去,直待㘞地一聲始得。將那從前會得底、會不得底一時放下,如同箇一總不曾學佛法底相似,更不思量卜度,如斯做去,何慮道業不辦?
復吳亦如居士
別來忽兩載,接惠書感愧。貧道自揣福薄智淺,守拙巖壑,無以作後來標榜,實為法門罪人。然靜思之,髮白面皺,正法懸微,不無永嘆。每念居士夙植靈根,能現身說法,化利末世,豈屬聲聞小果而[16]已哉?竊云聲聞小果,永嘉云:「三乘雖殊,同歸出苦之要;聲聞雖小,見愛之惑[17]已袪。」其如棄大戀小,見愛尚存;即小慕大,斯則何咎?至讀來諭,自置如冰云云,貧道不覺歡喜。據貧道愚見,只恐不能自置如冰,若得自置如冰,則內心不喘;內心不喘,則外息塵緣;外息塵緣,則何喧可喧?何寂可寂?一念無生,便同本有。若到這田地,更覓箇安身立命處,了不可得。如斯見得,始到德山、臨濟門下,有喫棒分耳。箬禪回,極道居士切於性命之憂,故一一供直,幸諒之也。
寄路元昭居士
聞居士急切為道,剪髮割鬚。夫道不拘僧俗,豈在畏影逃形?須是一一從自胸中了當,外不見有塵相可離,內不見有六根可淨,中不見有六識可空。如是則即世出世,無有一毫沾染處,無有一毫挂懷處,居塵亦得,脫俗亦得。不然,身雖靜而心未淨,形欲逃而影愈彰。何若就陰而止,隨寓而安,免得向外尋覓耶?不見古人云:「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寄徒印中
法門衰替,奈無其人,苟得其人,師資唱和。老僧一夏來,雖則勉強精神,與諸子提持箇事,每思汝高高山頂,未審日用作何所務也?當時臨濟大師半夏上黃檗山,見檗看經次,濟云:「我將謂是箇人,元來是唵黑荳老和尚。」住數日,乃辭檗,檗云:「汝破夏來,何不終夏去?」濟曰:「某甲暫來禮拜和尚。」檗便打趁令去。濟行數里,疑此事,卻回終夏。後又辭檗,檗云:「甚處去?」濟云:「不是河南,便歸河北。」檗便打,濟約住,與一掌。檗大笑,乃喚侍者:「將百丈先師禪板、几案來。」濟云:「侍者!將火來。」檗云:「不然。子但將去,[18]已後坐斷天下人舌頭去在。」且道臨濟當時喫三頓痛棒,[19]已是徹上徹下,何故至此又卻不會?這裏汝若透得,提個缽袋子去;若未透,不可坐卻白雲,須是再來度夏始得。總饒你會得不來,正好痛棒。何故?莫道一觸便了,不顧差別門頭。若顧差別門頭,還有淆訛處,他日何堪為人師法也?所以我臨濟大師透頂透底師資道合,立法著著自有源頭。不若今時無根種草,自瞎瞎人亂做將去。當自揣之,紙筆不盡。
寄普聞禪人
古人為本分事,不憚千里萬里,買草鞋行腳,參尋知識,拶得心花頓開,而後曲盡師法,方好隨處住山,分化一方。豈肯草草埋沒世緣,誤[20]己妨人耶?汝既見老僧有決烈志,自信自證,接納四眾修行。老僧恐汝不能盡古人法要,又不親近師長提持,拈一事、出一言有漏逗處,未免見笑大方、累及老僧。所以不得[21]已幾番痛拶,切不可入時人得少為足一隊裏去。當究明佛祖綱宗,徹證徹悟,然後為人師範亦未遲。不然落在焦芽敗種類,有何補於法門乎?
答黃介子居士(二)
久聞居士篤信此道,無緣一晤,欣慕之懷,時切耿耿。接手教,知居士現身說法,摧邪顯正,叱小褒圓,非深念法門,能如是耶?貧道智識暗短,抱拙巖壑,甘作了事漢。因衲子輩每每錯慕,萬不得[22]已,對眾拈出。所刻徒污高明耳目,誠為鄙陋,何堪克紹先覺者哉?正所謂埋沒宗乘、塗糊後學,但只了得先師所囑之念耳。末世時流,能所心勝,非得大居士證成此事,合當掃地矣。
自過湖南,作投老計,春來臥病,萬事灰心。我平老衲至按尊翰,辱訂秋冬之舉,貧道屈指,海內知[23]己不能多得,惟居士雖未晤面,神交久矣。居士夙乘願力呵護,于時作末法牆塹。然法門衰替,無越斯時,受請應期,滿目咸是。古風凋喪,溷世隨波。願居士弗置貧道於此中,則挽一時之弊,正在居士力也。謹復。
答方克駿居士(二)
接手書,知用工如古人牧牛。此是第一等傍實下手處。時無虛棄,深慰深慰。不記得當時郭功輔訪白雲端和尚,雲問郭:「牛淳乎?」郭云:「淳矣。」雲叱之,郭拱而立。遮裏須自著眼。雲曰:「淳乎淳乎!南泉大溈,無異此也。多口阿師。」雲乃贈一偈曰:「牛來山中,水足草足,牛出山去,東觸西觸。」磬山亦有一偈:捏著繩頭不放鬆,山中城市一般同,調純到得無拘束,看破持鞭箇牧童。且看此偈與古人是同是別?道將一句來何如。
來諭云:閱貧道示偈,識貧道為人處。自茲以往,刻骨銘心,不知貧道語句,乃一時應病之藥,豈可為久治之方耶?及元白上座言:「居士七日靜工,得箇歡喜處。」當自入山親證,切不得錯認影響為真實。此事最忌抱椿搖櫓,以當平生,耽閣自[24]己。直須徹頭徹尾始得,莫待後悔也。
寄許世安居士(二)
別後,未審工夫能拶透自家本來否?切不得自拈自弄,在光影中著腳。既是信得及,直須親見一回,了了無餘,方可自利利人。若其間有信、有不信處,便是工夫不綿密,生死心不切。知居士決不埋沒平生也。
得惠書,知時常[25]惕勵。喜慰四頌,見處不無,宜加更進,不然,卻成窠臼矣。
答繆采室居士
既知有這一著子,豈有知而不造者乎?只恐朱紫不分,路頭不正,便有疑滯。今既留意古人語錄,不被古人瞞卻,得與古人一鼻孔出氣,方親見古人作略。若見古人作略,又何妨於筆舌辨駁哉?到這裏寧分得自[26]己大事,於古於今不相干涉耶?果看到無古無今、忘爾忘我處,貧道與公相見久矣,又何分未覿面、未開口一為點破者乎?
復賀極菴居士(三)
屢接書,以此事諄諄,若論此事,須是具大根器,提得起、放得下,將三教聖人收來一箇鼻孔出氣,方纔喫得老僧痛棒,擔荷得向上一著。若只欲避喧求靜,則不濟事矣。
聞居士中暑腫毒痛苦殊甚,不知正當疼痛時,作何排遣?若痛苦之際與歡娛之時能自並著,乃可作入道之徑。今時人多打作兩橛,不知痛者是誰?娛者是誰?這裏蹉過,更別尋頭路,便錯了也。況是第二門頭乎?若要直截慶快,須向歡娛未至處、痛苦不來時,坐斷要津,不通凡聖,了了分明,作得主、把得住,從他苦亦得、歡亦得、不歡不苦亦得,纔不被塵勞煩惱根境所奪耳。
來諭日用中每提業識忙忙語,貧道云:若是本地風光上見得徹,則日用事無別矣。豈更有塵勞煩惱遮障,喚作業識忙忙者乎?既日用不得力,須當本分上竭力參究,直待㘞地一聲,方得日用應緣處了當。如本分未透,先於應緣處撈摸,則便見業識忙忙,自相矛盾矣。
復曹念茲居士
屢接書,屢以苦相告,貧道每每置簡長嘆。夫三界苦海、貧富貴賤、老幼男女,皆不能自繇,都被塵勞、煩惱汩沒,無有出頭日子,豈獨居士一人而[27]已哉?故我大覺聖人運大慈悲、開方便門,指一條直截徑路,要人返本還源。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若識得世間一切法如夢如幻,了了分明,一一非實,即知身心亦幻也,功名亦幻也,富貴亦幻也,煩惱亦幻也,便可在塵勞作佛事,居火宅為道場,豈肯埋沒[28]己靈,虛生浪死?今尊翁六十九歲[29]已辭世,生平學業世業始終受用,皆為全福。撒手時,一些帶不去,豈非夢幻境界?若於道有相應得力處,方用得著、來去自繇耳。居士年過半百,世間功名富貴,豈可仍前認著?急須體究自家本分一著,莫待臨渴掘井。人生事業無窮,精神有限,寧得以有限精神隨無窮世事,何況復以煩惱憂愁自致汩沒耶?
復林皋豫禪人
邇來諸方,大壞綱宗,蓋為師承授受,不擇其人,只圖衒耀虛名,不能救萬分之一。嗟嗟!佛法下衰以至如斯。汝當自勉,力體老僧心志,更須持守一番,學不厭多,語不嫌寡,不可自是而輕忽一切。倘一事失之於前,百事不能挽於後矣。
與蔡鳴鄒封翁
門下多生有般若緣,一晤如舊高年,正宜自重。世務無有了期,如剝芭蕉葉一般,去一層又一層,終無盡日。少閒入山,共商性命之學何如?
復韓聖開居士
讀來諭,知居士未有果決處,若踏著本地風光,意識不行,豈有仍落之說耶?後云:不知誰為快當?誰為穩實?正在猶豫裏,須當坐斷千差,向直截根源處拶入,自然不走尋常義路,行到不疑之地,方可隨宜受用,動靜一如。切忌將古人言教為證據,不見道:語證不可示人,此事如魚飲水,冷暖自知耳。
與唐祈遠居士
承惠顧諄諄,一眾瞻仰,居士夙稟願力,普心外護,使像季頹綱從茲復振。凡庸俗眼,豈能窺其妙用,聞之而不遠笑耶?但箇中人,自當點首欣[30]羨耳。貧道衰年,相遇既晚,願居士以本分事,究徹根源,工夫急切,自然成片,不可謂減口福為修證。古人云:大象不遊於兔徑。當自珍重。
復許九環居士
居士臥病,如毘耶老人,誘引一方,啟我妙偈,真為入不二法門。不妨看破龐公,參堂[31]已竟。未知還信得及否?這裏若擬議,待過我一笑點破。
答張大若居士
昨惠顧并賜讀易悟由,深知居士通身坐在易理,恍然有會於動靜之間,現於簡易者哉。所以貧道問居士四大各歸其源,動靜之相了不可得,那時在什麼處安身立命?居士雖答貧道,恰似未愜貧道意。若要生死岸頭用得著,直須向一畫未舉前薦取。踏著本命元辰,方纔一動一靜、一語一默,著著歸根、無不了了。不然,總落古人糟粕裏。
復慈引蘇公
來書云:功課不缺,刻刻念佛,但提不起誰字話。只怕信不及,果信得及,提得這一箇誰字起,當下超脫。古云:直下見性成佛,決不相賺。正所謂急處一提也。這便是破塵網之利刃,得淨念之源頭。努力!努力!
復司理黃海岸居士
久聞有大居士現宰官身,隨宜說法,起於壽昌博山,末後向天童山中觸著拄杖頭,西江一派波湧紋生,深荷法門牆塹有人矣。貧道久棲巖谷,甘自一生,希入苕濱,移茆深隱,荒院破剎,兼之抱病。承居士以東明見招,并唐居士再三竭力,此旵祖道場靈塔現在,貧道何忍坐視寥落。但值病中,未能周旋,托學徒山茨代引一方。二百餘年不了公案,得居士舉揚,此話大行,又何待病僧饒舌也?
與吳迪美居士
貧道病軀,勉強出山,蓋為法門希望接得一箇半箇,續佛慧命,不料轉轉病深,支持不過。所以凡相知者,久不能通候磬山事,唯望公一人可以了貧道沒後事,足見昔日佛法中有契合處。若論此事,不惟荊溪少,乃至浙地亦如是也。貧道觀公根器第一等,決不埋沒於功名富貴中混過一生。雖然功名正務不得不了,亦須把作一件事做,不然亦是被塵勞擔閣。病筆不盡。
法語
示印中授徒
吾子卓然獨立於陽山之巔,拔群峰而上,歲序[32]已久,操守穩密,行致純白,於苦寒無極而確志不移,古今忘軀為道之士曷以加焉?然有其志,必期超佛越祖而後[33]已。所見所證,決要到佛祖不到處。如思大住山時,志公勉彼出世云:「目視雲漢作麼?」思云:「三世諸佛被我一口吞盡,何處更有眾生可度?」他不是單守這一箇乾蘿蔔頭,無所施設、無所作為,實乃聖凡迷悟、三乘學解一齊超脫,活脫無依真道人也。今人未到這田地,緊緊須看古人無義味語,種種因緣密密體究,看他是箇什麼道理?一一俱要透過,不被他瞞。直至無疑無悟之地,七穿八穴,拶到古人不到處,則所悟既真,所行必到。所學既實,所證要明,最親切處更加親切,然後甦醒得來,掀翻窠臼,掃絕蹤由,把從前學解的、見聞的、悟證的,一拋拋向那邊更那邊,漫漫拈龜毛拂子,指東話西、繫風點雨,捉兔角杖,敲空作響、摟角推山,橫拈倒用都合其宜,了非分外。有時將一大藏教收向杖頭,說權說實;有時假千七百則拈露拂柄,談妙談玄。無文處著文,得句時鏟句。或說非以奪是,即非是而遷;或據是以破非,即是非而遣。不涉思惟,熾然作用,不動真覺,遍界周圓。所以攪長河為酥酪,變大地作黃金,豈奇怪事?法爾如然。蓋覺性平等,所以目前法法,無非空劫之寥寥也;空劫寥寥,即是目前之法法也。要以見在機先、意超言外,與夫飛泉落澗,清韻長吟,可以激揚般若之真機;空谷行風,玄音和雅,可以提挈綱宗之妙訣。汝欲頌耶?不撥舌而松風浩然,豈非頌也?汝欲詩耶?未啟唇而雲鳥悠然,豈非詩也?如是則古人公案方許拈提,否則不得造次依稀。快須猛著精彩,不是信口胡亂,必欲直入靈源,不是依樣畫描,自有別通消息,不是抱椿搖櫓,要當放浪虛舟。思之思之,切須仔細。繼續佛慧、承躅先宗,詎是細事?當發高遠之志,徹底窮源,邁古超今,發言吐氣,蓋天蓋地,始不負吾所囑,又何患乎晚成也哉?
示慧林範住東禪
衲子只慮道力弗克,不患福緣不就。福緣就於外,道力充於內,內外相應,其道始行。所以老僧時常教人,只是操持這一著子。這一著子見得真、踏得穩,無論山林城市,隨遇而安,隨方以化,便不被境緣順逆得失之所拘礙。且住持之要,以行道為急務,又豈可苟逐世緣,孤負初志耶?佛祖慧命如懸絲,宜當自勉。
示知有本徒掩關
古人設關立限,先須撥置諸緣,放下一切,端為本分一著。其間根行不等,或有發明而養道者,或有入手而未得親證者,或有發憤而求妙悟者。或稍有省發,透不過古人公案機緣,一一要研窮體究者。或厭塵煩而求靜慮為得者。雖則不同,及至歸源,本乎一致,不是徒衒虛名而[34]已。汝既發此志,須教心地中打點潔潔淨淨,無有纖毫住著處。[35]已上所說,徹底掀翻,不可身居靜室,意逐外緣,徒自勞神,染污性地。況關中日期有限,過了一日便少一日,時時須自簡點,刻刻把本提撕。箇中若有絲毫染著,即起生死心,不得解脫,於佛祖言教便打不徹矣。溈山老人云:「理雖頓悟,須除現業流識。」此是真實修證工夫,不可莽莽蕩蕩作聰明知見解會,以了平生。今時人學道十箇有五雙,初無世緣念起,只要幹辦生死,特入叢林,參尋知識,或一言之下撥動機關,便為得手。日久月深,漸漸疏怠,隨逐世緣,道力不能勝於業力,清濁不分、權宜不達,忽忽光陰、混混度日,依然埋沒,無有出頭日子。真可憐憫。汝既操守潔白,須到古人不到處,方可了當。若有纖毫滯擬,即落今事門頭,便不穩當也。咄!金剛寶劍當頭截,莫管人間是與非。
示林皋豫禪人
鼻祖西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初無委曲。六傳而至曹溪,法門隆盛,虎驟龍驤,宗分兩派,青原、南嶽。嶽出馬大師,原出石頭老,然後再傳繁茂,遍滿寰區。故立五宗,乃為的要。各出手眼,相續綿綿,或痛快,或嚴密,或承順,或投機,或普應,總不越初祖單傳之旨,各展玄猷。而三玄三要、五位君臣、一鏃三關、父慈子敬、三界唯心,隨人所入,悟徹根源。門庭雖異,理終一揆。豈料今日去聖時遙,雖從其派不善先宗,妄自穿鑿,將古人旨趣扭捏,論是論非、分彼分此,出自[36]己見,誤賺後裔,皆輕狂莽鹵,不念佛祖之道,只是逞[37]己逞能,全憑口舌利辯打哄過時,以圖鬧熱門庭,作無端之狀,雖有智者,力不能挽,正是魔強法弱之際。可歎!可嗟!豫禪人始參雲門,次見博山,再禮金粟,自末稍頭來入磬山,相依三番寒暑,扣[38]己所參。老僧一一皆拈本分鉗錘,透脫從上知見,不是尋常途泛之流,而衒虛頭竊取名譽者也。素願深山窮谷,盤結草庵,以待天緣,接得一箇半箇而了生平。繇是乞老僧法語,用助其志云耳。
示林玹琇侍者
既為大僧,當行大事,立志要高,願力要深,膽氣要大,心行要細。心行若細,念念入微,見到一念未生之前,則不被境緣奪去,而用麤心浮氣之所動作也。膽氣若大,始可擔荷潑天門戶,他日普化群品,能以無畏說法也。願力若深,百千法門學而不厭,縱遇諸魔障難,於中不動毫端,了了分明,一一順受,勇猛精進也。立志若高,則無速求見聞知解,塞自悟門,不到徹頭徹尾、大休大歇田地,決不肯應點時流,埋沒自[39]己也。若四種成就,豈是泛常小根小莖,秪圖熱鬧門庭,不揣道力未充,德業未辦,見地不徹,學問不廣,背[40]己逐物,徒衒虛名而[41]已哉?琇侍者,幼習儒,[42]已婚。年十九,捐妻,徑造磬山,禮老僧為師,祝髮受具。扣[43]己所參古今因緣,多有透露處,莫不繇其夙因也。雖然,老僧愈不肯放過伊,加其鞭策。無他,蓋欲爾成其大樹,為異日人之所望也。一日,將紙跪于前求法語,老僧信筆直書如斯忉怛,未免見笑大方,憐兒不覺醜在。
示天倪上座
達磨少林面壁,曹溪獵隊潛藏,待其時行則行,而後播揚單傳之道,非泛泛然也。今之好為人師者多,韜光匿跡者少,以致法門靡薄、古風凋喪,歎息空山,良可哀矣。茲天倪上座出自雲門,久參黃檗,凡海內知識,無不請益。十數年來,隱居姑蘇,不露爪牙,不美唇舌,不求名聞,不涉外緣,耽耽一頭陀行,可為真正衲子。每每造余室,所扣機緣,皆從上尊宿末後句。老僧擊開關要[44]已,傾心吐服。舒紙乞法語,余固辭曰:「吾言之不足取信於天下,不若無言也。況上座如斯力行,亦何待吾言取信耶?」天倪再拜曰:「某揣福薄,敢爾妄求,但有住山之志耳。」余故此示,以見老成。他日接納方來,紹佛慧種,實未可量也。
示石林禪人
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方寸得了,頭頭爾、法法爾、念念爾、物物爾,目前無有一絲毫間隔處。若未了得,處處沾著、物物有障、念念有乖、法法有執,便有凡聖見、便有愚智分、便有迷有悟,纖毫打不透,皆被聲塵色相上轉卻了也。石林禪人從法濟事,老僧度夏過磬山一載,工夫雖綿密不懈,未能得大休歇,乞法語策進。若論此事,要假他人著力,則不濟事矣。大丈夫!須是一刀兩斷始得。
示周侍者住大寂庵
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古人恁麼道,今人放過者多,體解者亦不少。周侍者隨老漢有年矣。晨夕殷勤,執勞幹辦,事事皆善,唯此一著,獨未能了。今離左右,引徒住山,當自卓立,遵佛遺訓,達祖源頭,扣[45]己所參。切切思之!圓頂方袍,豈是容易?即此大寂場中見得徹、放得下,無邊佛事從此頓興,可作一方領袖,慎終如始,不孤檀越之恩,發明[46]已有,不負師長之誨。莫學流俗阿師,一住院子,徒為受用,虛消信施,埋沒家珍。也須是猛著精采,竭力一番,不然,他時後日噬臍無限矣。
示啟知庫
余衰年矣,凡見學者,誠心辦道、忘身為法,愛如手足,提其綱要、發其器能,只欲彼造道淵微,深厚蓄養,做箇本分衲僧,他日支持法門,不致寥落。以是三十年來相見雖多,可意者僅得一二,豈非得人之難耶?或有見道靈利、行門未確,或有行門懇苦、見道機遲,終不能得中道之理,所以法門靡靡愈薄,殆不可救矣。全賴老誠,扶叢林之大體,振末法之頹綱,不可厭繁冗、趨寂寞,不可棄有為、墮偏枯,方是端人正士之用心也。努力,努力!
示嵩典座
昔日藥山和尚問雲巖:「甚處來?」巖云:「百丈來。」山云:「百丈有何言句?」巖云:「有時示眾云:『我有一句子,百味具足。』」山云:「鹹即鹹味,淡即淡味,不鹹不淡是常味,作麼生是百味具足底句?」巖無對。山笑云:「爭奈目前生死何?」巖云:「目前無生死。」山云:「二十年在百丈,俗氣也不除。」汝今為典座,必知其味。不鹹不淡是什麼味?若代得一轉語,言下即生死永斷;如未透得,直須做一番死工夫始得。不是依依稀稀、當有當無,鹹也不管、淡也不管,只管亂做去,打發得便罷。老僧遮裏,決不輕放過了。誤汝以誤後人。
示唐祈遠居士
本分一著,不在外求,求之轉遠。信得及,直下薦取,不容擬議。所以古人云:「向上一著,千聖不傳。學者勞形,如猿捕影。」這裏如未委悉,必須提取話頭:如何是我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行也提,住也提,坐也提,臥也提。提得不提而自提,疑情純熟,㘞地一聲,徹見自家本來面目。到此之際,方好來喫老僧痛棒。
示方克駿居士
人處苦海中,不發勇猛志,斷不能出得生死流。既知有此事,豈可悠悠緩縱?倘生死臨頭,何有老少?從他至親骨肉,不能挽回,空自躑足捶胸。如斯看來,當趁此時,色力強健,決要話頭上討箇分曉,打徹根源穩穩當當,那時來去自繇,不妨慶快平生矣。若工夫不得綿密無他,皆繇生死心不切故。果生死心切,則在功名富貴之中,不被功名富貴之所埋沒;在人我是非之際,不被人我是非之所牢籠。譬如摩尼寶珠落於淤泥塵穢,終不變色。雖經塵劫,本質光耀,也只要洗滌得乾乾淨淨,無有一毫染污處、無有一毫虧損處。工夫拶到這裏,不覺㘞地一聲,那時便識得自家寶藏,不從外來。記取記取。
示孫子和居士
寄跡儒業,潛心般若,非大根器,則不能並行。既有力量,入此門來,提箇話頭,則不管忙閒動靜處,行住坐臥時,嘿嘿提撕,提得這句話頭純熟,十二時中不提自提,方纔話頭得力。日深月久,凝然湛寂,連這話頭無所著處,外不見有山河大地,內不見有五蘊身心,純是一片疑情。那時橫又橫不得,豎又豎不得,便是好消息也。切忌被他人惑,打失了。宜加勇猛,難行要行、難忍要忍,如是捱將去,驀然漆桶底脫,爆地一聲,方是出頭處也。今時有等魔家眷屬,只要鼓弄人家男女,見人略具些些英氣,便道是法器也,有甚工夫可做?我有秘要,令他即日可辦。不怕作地獄業,自賺猶可,更賺他人,佛出世來,救伊不得。切須仔細,自具法眼,正見圓明,邪正自辨。生死事大,至祝至祝!
示賢道人
賢者既為生死事大,實志修行,看破身心虛幻,不著浮榮,真為難得。須要先知大體,然後發大智慧、得大受用。修證工夫,不離日用,在世出世,無有一毫留滯始得。且道如何是大體?大體者,乃自[47]己妙明常住真心,即心即佛,心外無佛,佛外無心,心即佛,佛即心,無有絲毫隔礙,無有絲毫做作。若有絲毫隔礙,即不見佛;若有絲毫做作,便是邪魔外道種子。大道即在目前,十二時中,頭頭上明、物物上現,不可棄本逐末、背明投暗,著相尋求,求之轉失。一切事務到來,一一簡點,了了分明。亦不可起厭煩心,若有厭煩心起,多一重魔障,不能發大智慧、得大自在受用也。經云:「心、佛、眾生,三無差別。」只因眾生妄想攀緣,處處執著,故不能證得。隨類受苦,輪轉生死,無有窮盡。所以如來出世,欲令眾生開佛知見,識取自家本來面目非從外得。若云外得,即是外道知見。超凡入聖,只在爾我一念之間迴光返照。若得一念清淨,即根根塵塵清淨;根根塵塵清淨,即一世界清淨;一世界清淨,即諸世界清淨;諸世界清淨,即無邊世界清淨;無邊世界清淨,即不可說世界清淨;不可說世界清淨,就此清淨境界亦莫作清淨理會,即火宅安居,便是極樂世界,豈可分別是男是女、作東作西。便十二時中,驅奴使婢,接物應緣,終日治家,乃至穿衣喫飯,無不清淨,方纔佛法現前,打成一片真實受用。爭奈時人日用不知,埋沒家寶,不得光明透露,反欲向外求覓,不知愈求愈遠,真可憐憫。賢者!既慕老僧,皈依三寶,須是一一從我教誨,決不相賺。切忌尋常生煩惱,懼怕世事,煩惱若生,便落煩惱魔。亦不可生懈怠,若起懈怠心,便落散亂魔。亦不可落空見,莽莽蕩蕩。所以祖師云:「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我此法門,從上佛祖遞相傳授,不是邪魔外道胡說亂說、見神見鬼,令人盲修瞎煉,雖是善因而招惡果。[48]已上說話,因見賢者至誠相信,不覺忉怛。一一體究,如親覿面。祝祝!
示如道人
今時學道人,不肯體究本來面目,只在門頭戶腦處承當,日用境緣上為是。殊不知,這日用底事,須教明徹本體,纔得相應。若本體不明,單取目前為是者,正認識神為自[49]己也。既認識神為自[50]己,生死之念何時得空?苦樂之因何時得脫?所以要究明本來面目,穩當到無疑惑地始得。且道如何是我本來面目?也須是你自肯休歇到一念不生、前後際斷,親見一回。然後漫漫甦醒將來,一動一靜、一語一默,無不了然、無不自在,得無諸礙,自然頭頭爾、法法爾。不然,都是承虛接響,有什麼用處?
示妙如道人
祖師心印,狀似鐵牛之機,去則印住,住則印破,豈有實法累人耶?所以教人持話頭參禪,發明人人本有之性。不向外求,亦不著六根門頭,播弄光影,直須極盡今時。如汝所言,知知無所知,覺覺無所覺。直饒見到恁麼田地,了得能覺能知,尚未了了能覺能知在。到此須自徹悟始得,不可怕落空。怕落空,一念即是生死根本。一總空,卻能所頓忘、纖緣淨盡,纔知三十六年原不曾生,百年後原不曾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然後謾謾甦醒將來,二六時中決不可放過這一著。若放過這一著,即落在第二頭也。又恐妄認識神為自性,昧其靈覺之真體。須當穩密行持,念念正念、事事真誠,了了常知,湛湛圓寂,方可說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也。雖然如是,明眼人前休說夢話。咄!
天隱和尚語錄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