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隱和尚語錄卷十一
普說
眾請釋疑，告香普說。師卓拄杖云：「法門衰替賴人扶，那箇男兒不丈夫？勿學承虛接響漢，他年決上祖師圖。大眾還知麼？佛佛授受、祖祖傳持，以心印心，心心不異。所以古人行腳單為此事，費盡草鞋，跋涉溪山，千里萬里，參師訪友，發明本分。然後覓深林、歸大壑，潛身養道，俟其因緣時至，龍天推出，說法利生，用報四恩。豈求名聞利養，取誚當世耶？適纔告香，僧問：『世尊拈花單傳直指，祖師提印分派接人，謂是一耶？謂是二耶？』老僧豎起拄杖，卓下云：『且道是一是二？』僧云：『既然如是，今古昭然。何得分三分一？』老僧云：『虛空裏釘橛。』僧云：『若三一不存，教學人何處著腳？』老僧云：『切莫隨人腳跟。』僧云：『三峰執三去一又作麼生？』老僧云：『你且領話。』他便禮拜。噫！今人不達黃面老子直下的的相承之旨，著意穿鑿，破壞綱宗，上誣先覺、下賺後昆，異論紛然，見笑識者。若不究其根源、考其虛實，以訛傳訛，則熒惑無窮矣。吾為此懼，不得不力救之，以啟將來眼目。故復問中略見一斑，他尚不知，非更向人前揚其底蘊，謂三玄三要從釋迦老子三法而來，睹星為心，觀樹為法，十方佛讚歎為師。夫《華嚴經》云：『一時佛在摩竭提國阿蘭若法菩提場中，始成正覺，七處九會，大唱真乘，無法不周，無機不備。當時二乘在座，有耳不聞圓頓教，有眼不見舍那身，於此脫珍御服、著敝垢衣，示生王宮。出家雪山，苦行六載，歎曰：「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至於法華會上云：『我始坐道場，觀樹亦經行，於三七日中，思惟如是事，我所得智慧，微妙最第一。眾生諸根鈍，著樂癡所盲，如斯之等類，云何而可度？』世尊述成道之初，但說一乘法，念眾生沒於苦海，所以權設三乘，引導眾生。作是思惟時，十方佛皆現，乃助揚法化也。可見釋迦老子明心得法[1]已久，他著在化跡門頭，經文尚不明，而況佛旨乎？又經云：『善男子！我實成佛[2]已來，無量無邊百千萬億那由他劫。於是中間，我說然燈佛等，又復言其入於涅槃，如是皆以方便分別。』豈可以星為心，以樹為法，以十方佛為師耶？又不見《金剛經》云：『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然燈佛即不與我授記：「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何以故？如來者，即諸法如義。』世尊所得師法，明文尚在，豈可遮掩得人耶？又把世尊傳法偈謬解云：『此法之本，本無法也。』無法豈無本有法也？無法而付，即有法也；法法何法？即無法也。此有而無也，無而有也，不可有無，有無不可者也。而如來傳法偈乃如是乎？除非滅卻『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偈，方可任你穿鑿。秖如四祖優婆鞠多尊者傳法偈云：『心自本來心，本心非有法。有法有本心，非心非本法。』七祖婆須蜜尊者付法偈曰：『心同虛空界，示等虛空法。證得虛空時，無是無非法。』若此者，疊疊顯然，你又如何穿鑿？乃不察自[3]己謬誤，翻道他人暗短，滅之抹之。且道是誰滅抹？果有滅抹之者，何不明據其非以共證乎？天下竟哅哅然混指為滅抹也。只圖誣人之短，以炫[4]己長，獨不知逞其癖見以昧宗旨乎？又謂二十七祖遙讖達磨曰：『東土有聖人氣，惟駿馬駒腳下踏殺天下人。』言馬大師之下，出臨濟、雲門、溈仰法眼之四宗，謂之腳下也。足見他是箇執相凡夫，定將馬駒四足膠粘釘釘以配四宗，無非欲證一擊之為三玄三要之原，各有所據。若恁麼執相生解，達磨一宗看看掃地矣。當時二十七祖但云：『震旦雖闊無別路，要假兒孫腳下行。金雞解銜一粒粟，供養十方羅漢僧。』所以六祖諦囑南嶽讓禪師云：『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病在汝心，不須速說。』此明明道：南嶽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也。祖師遞代讖囑分明，他又捏作，更之以四取義，可發一笑。又將神秀『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偈，判為執有修行。此凡夫法也，必欲把秀大師作箇凡夫見，是何言歟？不見南嶽讓一日有省，白六祖曰：『某甲有箇會處。』祖曰：『作麼生？』讓曰：『說似一物即不中。』祖曰：『還假修證否？』讓曰：『修證則不無，染污即不得。』祖曰：『祇此不染污，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神秀雖無南嶽轉語之圓，終不可謂之凡夫法也。又將六祖『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偈，判為從前後際斷，忽得心空，遂墮空邊，正外道法也。」師喝一喝，云：「你曾夢見祖師來否？既不識祖師縱奪之機，當見龐居士云：『十方同聚會，個個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豈亦可作外道法耶？且《傳法正宗記》云：『五祖見偈默許，不即顯稱，恐嫉者相害。乃佯抑之曰：「此誰所作？亦未見性。」』先德語言，至今不泯。況毗婆尸佛偈云：『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象。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空無所住。』可見佛祖理徹心通無二無別。《肇論》云：『本無、實相、法性、性空、緣會，一義耳。』必以本來無一物為墮空落外，其謗法之愆，焉能逃哉？又謂袈裟法數，為宗旨之至細至密處。一以迦葉持衣載法，以傳彌勒；一以阿難副貳以傳西天，四七不知。世尊說付法偈[5]已，止告迦葉：『吾將金縷僧伽梨衣傳付於汝，轉授補處，至慈氏佛出世，勿令朽壞。』次至多子塔前，止命迦葉分座令坐，以僧伽梨圍之，告曰：『吾以正法眼藏密付於汝，汝當護持，傳付將來。』而後迦葉亦止告阿難言：『我今年不久留，今將正法付囑於汝，汝善守護。聽吾偈言：「法法本來法，無法無非法。何於一法中，有法有不法？」』說偈[6]已，乃持僧伽梨衣入雞足山，俟慈氏下生。豈有二袈裟，一以俟彌勒，一以付阿難？殊不知衣為表信，必欲妄執名相而迷其原，以衣為至細至密之宗旨，何西天二十五祖當二十六祖之啟請而不付東土，六祖遵五祖之遺囑而不傳？恁麼則宗旨之不得而付、不得而傳也？可見得法源底，豈在衣乎？故二十五祖曰：『此衣為難故，假以證明。汝身無難，何假其衣？化被十方，人自信向。』五祖曰：『昔達磨來自異域，雖法傳二祖，恐世未信其所師承，故以衣缽為驗。今我宗天下聞之無不信者，則衣缽可止。』蓋可行可止，可付可不付，吾所謂宗旨之不在衣明矣。又謂鞋之一擦，碓之三擊，與袈裟縷縷明示，則法數具足，原無欠少、原無增減。既云一擦，為之痛快，而又據三擊碓床，宜以詳見祖師所用不定，只要人直下知歸。你又釘定三擊為三玄張本，足見倍迷其原矣。如得法悟心之士，寧執相滯名若此哉？又謂不待悟而後出生死，非因迷而曾墮生死。不聞《楞嚴經》云：『當知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又古人云：『背之則凡，順之則聖，迷之則生死始，悟之則輪迴息。』豈非因迷而有生死，因悟而出生死？昭然之理，咸可見也。他顛倒反是，令人安得不疑？果如不待悟而後出生死，非因迷而曾墮生死，卻也無迷也無悟，也無佛也無祖，宗旨俱不必傳，將率天下以滅佛法者，必彼之言，夫又何用絮絮於袈裟者哉？又舉馬祖與百丈因緣，至一喝三日耳聾，云：『此非三棒之法而何？』此語實可憐生，何執之於三乃至如斯？百丈從一喝大悟，云：『三日耳聾。』他何止三日耳聾？百千萬劫，命根斷盡。又謂三法之師承自此而來，使馬大師當時震聲三喝，令百丈三日耳聾，則你今日引證確乎成據矣。既非三喝而惟一喝，則三棒之法不獨證之不成，益見古人得之者，尚不定在一，而況執其三乎？又說馬大師三甕醬示百丈，丈一時打碎。檗亦以三頓棒示臨濟，濟還大愚肋下三拳。你謂三甕醬一時打碎，且道百丈一時將三棒打破耶？將一棒打破耶？若將一棒打破，不合馬大師三甕醬之為三法矣；若將三棒打破，又不合馬大師一喝，令百丈三日耳聾矣。既前後三一不合，又如何合得黃檗三頓痛棒以發臨濟悟由耶？不見雲庵和尚頌云：『便言黃檗無多法，大丈夫兒豈自乖？脅下兩拳明有信，不從黃檗付將來。』你還委得麼？又謂比時野狐之種不少，會各不同。有者會得本來無物，便執道是。有者會一棒一喝，亦執道是。果爾會得本來無物，令人不著名相。果爾會得一棒一喝，令人不墮死水。且本來無物，正六祖見徹處；一棒一喝，正馬祖、百丈親承授處。乃翻道野狐之種會本來無物。以至一棒一喝也還知徹底人，自然人法兩忘，而何得支離瞎說如此耶？又據百丈上堂野狐公案，不落因果以破本來無一物，不昧因果以破身是菩提樹。且夫前百丈五百生前錯答一字而墮野狐，安有意向後百丈前以破六祖之偈乎？嗟嗟！古人錯答一字，尚墮野狐身五百生。今人恁麼妄判先宗，又如何耶？不見百丈至晚上堂，舉前因緣，黃檗出問云：『古人錯答一轉語，墮五百生野狐身。轉轉不錯，合作箇甚麼？』丈云：『近前來，向汝道。』檗近前打一掌。丈拍手笑云：『將謂鬍鬚赤，更有赤鬚鬍。』你把黃檗一掌如何看？若識得黃檗一掌，便識得溈山老人三撼其門。得大法者，何曾在名相上著腳？自下臨濟和尚，不惟三頓痛棒徹困，向上一路關捩子七通八達，方作人天師範。若執三法臨濟之宗，寧有今日哉？不見濟一日夏半上黃檗山，見檗看經，曰：『我將謂是箇人，元來是唵黑豆老和尚。』住數日乃辭，檗曰：『汝破夏來，何不終夏去？』濟曰：『某甲暫來禮拜和尚。』檗便打趁令去。濟行數里疑此事，卻回終夏。後辭檗，檗曰：『甚處去？』濟曰：『不是河南，便歸河北。』檗便打，濟約住，與一掌。檗大笑，乃喚侍者：『將百丈先師禪板几案來。』濟云：『侍者將火來。』檗曰：『不然。子但將去，[7]已後坐斷天下人舌頭去在。』大眾！師資相印，豈是草草？若遮裏見得徹，山僧亦將缽袋子擲與你們隨處住山去。若遮裏見不徹，且按下雲頭，七尺單前研窮本分，直到大休大歇，始可向人前提掇此事。不然，都落在意根卜度邊，無有出頭日子。切須仔細。如八十翁翁入場屋，真誠不是小兒嬉。且看臨濟大師徹證之後，當時復被黃檗打了，趁出尚數里。疑不肯自滿，掉轉頭來，復造黃檗。是何境界？而後得意旨，黃檗和尚便付禪板，囑云：『[8]已後坐斷天下人舌頭去在。』方自相承建立宗旨，所以連次打普化、克符。至晚小參曰：『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此正料揀人法，知其邪正。他解云：『料者物料。揀者揀擇。此四揀以成一句之料也。』此等邪知曲說，諸人可以推之，不待老僧轉播唇舌而後見矣。僧問臨濟大師：『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乞師開示。』濟曰：『佛者心清淨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處處無礙淨光是。』臨濟大師當時直截答他，句句了然。恐人執著，即云：『三即一皆是空名，而無實有。如真正道人，念念心不間斷。自達磨大師從西土來，秖是覓箇不受惑底人。後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從前虛用工夫。山僧今日見處與佛祖不別。若第一句中薦得，堪與祖佛為師。若第二句中薦得，堪與人天為師。若第三句中薦得，自救不了。』僧便問：『如何是第一句？』濟曰：『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曰：『如何是第二句？』濟曰：『妙解豈容無著問，漚和爭負截流機。』曰：『如何是第三句？』濟曰：『但看棚頭弄傀儡，抽牽全藉裏頭人。』臨濟大師到遮裏曲垂不少，雖逐句下一聯語，直是痛快，令人𢄶然。奈他又向缽盂上添柄，說出三身中有九法，顛顛倒倒句義，且不照應，況佛祖之至理乎？一味欲以能所見壓當世，以狂妄論超先輩，汝等切忌入他圈繢裏，播弄一生終無了期。濟又曰：『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汝等諸人作麼生會？』你看臨濟綱宗面目現在遮裏。他又自問自答說此一句之大法也，猶非大法之大法也。何為大法之大法？前一棒，後一棒，折作炭灰發光亮。尤為可笑。你看他說此一句之大法，以判三玄三要，猶非大法之大法。前一棒，後一棒，折作炭灰發光亮，意謂超過三玄三要之大法也。所以又道會此大法之大法，方好賓主相見。瞎漢！不見臨濟大師明明道：『一句中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汝等諸人作麼生會。』若賓主未相見時，縱有權有實、有照有用，三玄三要湛寂無聞，那裏下口？大眾！要知臨濟大師立法，蓋為賓主相見。遮裏切須究取，不可隨他生解。所以百丈老人云：『義句知解，知解為貪，貪變成病。秖如今但離一切有無諸法，亦離於離，透過三句，自然與佛祖無差。』他又將四喝分為賓主，逐句分疏。不見臨濟大師對僧曰：『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汝作麼生會？』僧擬議，濟便喝。諸人還知四喝落處麼？若知得落處，則不受伊惑矣。又拈今之杜撰禪和，心麤膽大，不識好惡，便道：『世尊拈花，只是箇一心之法，更無餘事。』種種枉直作曲，老僧今日不與較量。他又道：『我佛只是一心，更無餘法，如此方是正宗。若有三玄四料，便是旁出。』指三玄四料為旁出等語，說自何人。你看他向虛空裏鑿出，要瞞天下學者。必也你假造一本，道是某人著作，令不聞不見者道聽途說，一人傳虛多人傳實，方可如是說。不然有何據，而如斯誑妄耶？又謂那裏曉得有萬峰，今日一場說破他室中傳授之秘。遮樣誣說，更可慚惶人。既室中付囑之秘語，你因何竊得？如此捏造，只恐閻羅老子未肯放你在。又把臨濟大師傳法偈曰：『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將前三句逐句下箇註腳，定要穿套起來合他偏見，盡判為未妥，單取末後一句『吹毛用了急須磨』而[9]已。咄！你單取遮一句為是，則吹毛劍何所歸著？莫道久參衲子概不堪聞，凡有血氣者皆不堪聞矣。不見臨濟大師復謂眾曰：『吾滅後，不得滅卻吾正法眼藏。』三聖出曰：『爭敢滅卻和尚正法眼藏？』濟曰：『子[10]已後有人問你，向他道甚麼？』聖便喝。濟曰：『誰知我正法眼藏，向遮瞎驢邊滅卻。』你看三聖遮喝繼臨濟，千百年來還有人揀點得也無？他又謂今人要把極麤一棒便了者，欺人欺佛欺祖、欺前欺後，而欲妄號佛祖，不亦無恥之甚乎。此亦因死執其三而非其一。殊不知執一執三，皆不明三一之理。何故？但知其一不知其三，如人有首而無足。但知其一不知其三，如人有足而無首。首足體一也，豈可執一而不知其三乎？又豈可執三而不知其一乎？足首用分也，豈可執其用而昧其體耶？又豈可執其體而不達其用耶？所以永嘉大師云：『至理虛玄，窮微絕妙。』尚非其一，何是於三？不三之三而言三，不一之一而言一，一三非三尚不三，三一之一亦何一？一不一，自非三。三不三，自非一。非一，一非三不留；非三，三非一不立。不立之一本無三，不留之三本無一。一三本無無亦無，無無無本故妙絕。如其執定三法為之準繩，以貫佛祖之道，則西天四七皆不得道矣。有何三法為據哉？乃至東土二三及諸大禪師，何曾箇箇專用三法闡揚佛祖之道耶？我臨濟大師有三玄三要，亦未嘗執定三法，而有四賓主、四料簡、四照用、四喝之唱。且汾陽老人有三種獅子、四句、十八問、十智同真，乃至遠公九帶、南堂十門。若死殺看定三法，則汾陽、遠公、南堂，何能續臨濟之道哉？他又訕道廣通，邪說既[11]已大行，不得不力辨其為。遮裏若非老僧，孰知其真偽之詳也。老僧今日實不得不正其偽，以伸先輩之誣，懲三峰之罪，亦杜不知者蹈襲之咎。諸人看笑巖和尚《聯芳偈序》云『世尊瞬目，迦葉破顏。達磨安心，神光斷臂，了知佛法無多子。黃梅暗付以紛爭，庾嶺明傳而弗受，洎乎錯認定盤星。不肖上承迦葉六十三世之元祖，下繼曹溪三十一葉之真孫，驗邪正以秦鏡、甘本分於磻谿，苟遇其人，囊橐罄付云耳。』笑巖老人既云『不肖上承迦葉六十三世之元祖，下繼曹溪三十一葉之真孫。』正嗣臨濟上下之一胍，總謂之數十世也。何為抹殺者乎？又《廣通序》云『是集始刊於隆慶[12]己巳孟秋。是時吾師[13]已南行矣。及自金陵伏牛、清涼，於萬曆丙子孟春元日，都中檀越迎請迴京，仍置興德舊居。因晚參次，與諸徒敘見。』集中字多訛舛，板亦損壞，諸徒意欲重梓，兼南中一帶之語隨之續入。又前原公之序，渾言大體，但未略伸吾師嗣祖迴風之正意，故茲因而序曰：『夫釋迦文佛說法訖，將言外單傳之道，嫡付飲光，下至二十四祖獅子尊者，得婆舍斯多付法訖，復攝達磨達，始有旁出之名。逮達磨以來，二祖可師、四祖信師、五祖忍師，亦有正傳旁出之事。暨曹溪之下厥，旁岐縱橫。肆出厥奇。名異相，涯岸各封，以羅天下學者。致使晚進無知，靡所適從。前代格法漸遠，末世相承漸偽，輒成駕虛望空授受。何異漚泡明珠之歎，乞兒聖主之誅者耶？師得絕學老人不傳之旨，望臨濟二十六代之祖，而弗專臨濟之稱者，何也？見諸天下浸蔓泛繁，久假而莫知歸，故截枝泝流以復本原，惟曰曹溪正脈某十某代。俾天下末世無根據者，竟不墮於紛紜妄號之責。迴祖風真淳之舊，寧不以為宜乎者哉。』此序正表笑巖《聯芳序》之意旨，何有削去臨濟抹殺五家之說？明眼者詳其理可也。他尚不知廣通出處，彼平生見地徹證中年[14]已亡，別無著作，何以諄諄罵詈？總是無稽之談。直要橫行到底，立自[15]己見。深可哀也。諸人當知，余非好辨。三峰狂言詆謗，此猶可容；傷殘慧命，實為可痛。各宜力究辦別正邪，研窮至理，助揚法化，共報佛恩。久立珍重。」
復三峰漢月藏公書（原書附）
粵自威音無象，一○為千佛萬佛之祖，故七佛以雙頭獨結、四法交加，勒成無文密印，而飲光傳二十八代，無非以法印心，此法之不可滅沒也重矣。達磨東來六傳之後，奈何旁出之徒又於法偈中鑽出理路，故密處成疏，絕滲漏中成漏。馬大師萬不得[16]已，拈出一機一境，絕盡旁門單提向上，故以正出為重。遂有野狐兩扇，而三撼其門；百丈再參，而末後一喝。從前心法，印定於此矣。黃檗因而有三頓痛棒，未聞有兩頓四頓之旨。此臨濟之三玄要，所以發明七佛歷祖之秘，以簡一橛頭相似野狐涎也。此臨濟之所以為萬世法也。故後世聞臨濟兒孫出興，不憚費盡杖頭、破盡草鞋，千里萬里為之參叩耳。未嘗有簡臨濟為旁出者，不待辨而明矣。自唐及宋而元，臨濟之法楚楚，至中峰傳法於千巖，失卻一隻眼，淆訛從此而起。然萬峰寶藏，尚以三玄為傳法之要，去後則泯泯無聞焉。迨笑巖之徒廣通，不知何許人，乃肆滅六祖[17]已下五家，詆為旁岐，益可恨矣。其說一唱，法遂滅盡，但得一知半解，全無古格，肆其臆說，不是本來無一物，定是涼颼颼地。苟非認性認心，又落不上機境。今時外道陋不可聞，今時禪品惡不可見，皆因無祖法之印為格則也。藏竊痛哭，流涕久矣，期一再見臨濟兒孫，身雖百歲得三歲之的派者，必禮為師。此無他，以深參覺範、高峰之禪，實透臨濟玄要賓主之法故耳。往年嘗欲走叩龍池，以先得語錄，不果，後以髮將垂白，聞金粟出世，喜臨濟重興，特為叩荷其傳，所望其瀾益闊，其道益光。嗣聞我叔大師建幢石磬，尤見古佛並興。拜讀新刻，果如初日乍出，便欲拽杖禮龍池塔、聆石磬響，以寺事所勒，未克如願。遙聞來歲世甲乍周，祖堂將闢，願和尚無外臨濟正宗、大豎三玄古格，藏等願就克符、普化之列，共扶七百年既抹殺之宗，光天耀日於大明之世，何其快哉！何其快哉！藏臨楮不勝仰望之至。
諸佛為一大事因緣出現于世，故我釋迦如來初生下時，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唯吾獨尊。」四十九年，彈偏叱小，會權歸實。所以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以此一心之法印定，故末後拈花微笑嫡付教外單傳。至二十八代達磨東來，傳至六祖，亦無非一心之法。彼群英疊出，兩派分岐，旁出繁興，皆以所得淺深教化。馬大師單提向上，百丈再參，而末後一喝。黃檗因聞，不覺吐舌，纔明大師大機大用，故施棒以接臨濟。如發藥人，只欲救病。今來書云：「只有三頓痛棒，未聞有兩頓四頓之旨。」此語若在臨濟則可，在黃檗則不可。何故？若黃檗恁麼為人，[18]已成實法了也。況臨濟至大愚，言下點破、悟徹根源，握萬世之綱宗，開法四賓主、四料簡、四喝，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簡別邪正，殺活縱橫。自後五宗並立，門庭雖異，總之咸歸一心之法。如洞山得法雲巖，臨行囑付，因過水睹影，大悟前旨，有偈云云，可不各各師承有據，或嚴密，或痛快。又豈有實法繫累人耶？正宗流至中峰，傳法於千巖，乃云：「失卻一隻眼。」淆訛從此而起。此何說也？況中峰大師語錄，言言見諦，句句超宗，其《道要歌》發明玄要，字字破的。及餘開示、小參、拈提公案，當時無有出其右者。而千巖築破方甓，盡底掀翻，中峰尚囑云：「時節若至，其理自彰。」後三十年，住山出世，若是半邊見，焉能道得一句子流出百千萬億句，百千萬億句入這一句？豈非全收全放，全放全收耶？古德云：「但恐不成佛，不慮佛不解語。」萬峰寶藏從此得傳，縱奪抑揚，賓主照用，莫不本臨濟綱宗。若非具眼，豈能作得他家兒孫耶？此繫法門大事，立論宜當三思。如云泯泯無聞，今日新萬峰從何而得也？又云：笑巖之徒廣通，肆滅六祖[19]已下五家，詆為旁岐。此因未諳通本。昔我幻有老人親聞笑巖翁祖云：「當時因少林出秘要，天奇和尚直註破時人之執，遂議論紛起，謂正宗久寂，[20]已無其人。」所以笑巖深慮法門，而聯芳偈敘，故有上承迦葉六十三世之元祖，下繼曹溪三十一葉之真孫。以遮表同時，遮則遮其濟洞無分，表則表其曹源不絕。命通序之，並非肆滅五家，削去臨濟不欲承嗣，但詆曹溪上下旁岐，涯岸各封，以羅天下學者，恐晚進無知，靡所適從，泝流歸本之意耳。此處將藥作病，失照不少。至云：今時外道陋不可聞，今時禪品惡不可見。此誠諦之言，不肖亦未嘗不拊膺痛心，念祖道之陵夷、師承失嚴密也。及觀所著《五宗原始》於圓相七佛由來，五宗各出一面。正宗先出，四宗相續，其餘旁出，莫不悉備者，蓋欲發明先輩抹殺五家宗旨，單傳拈花一事也。所云傳宗旨者，不悟宗旨；抹宗旨者，不知宗旨。夫既不悟宗旨，所傳何事耶？五家宗唱若不本單傳之旨，又傳何事耶？然而五家雖各從一宗，莫不發明拈花旨趣；若抹殺宗旨，非魔即外，不待辨而自明矣。今公千辛萬苦參訂將來，猶恐後學反以圓相為躲跟，柰何卻成窠臼。不見當時五祖演和尚舉祖師道：「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達磨信腳來信口道，後代兒孫多成計較。要會開花結果處麼？鄭州梨，青州棗，萬物無過出處好。」所以云：「垂慈則有法，無法不垂慈，識取鉤頭意，莫認定盤星。」公數十年，操守博學，晚年繼我密雲師兄法道，不減夾山、船子之風，道光遐布，欣慰欣慰。若非念公以法眷見稱，不肖亦不敢如是以法為親也。客歲過吳門希一晤，因歸迫未果，適接來翰并佳刻，如見手儀，又承厚惠，何以克當。不肖病軀孱劣，久困巖壑，偷安待盡，誠為法門罪人。仰望高賢，唱導隆盛，素所願矣。
復答三峰漢月藏公書問并判語
三峰云：承大教以一心為宗（師答：你還跳得出麼？）印定萬法，以一拈花為單傳之法，（答：西天東土亦如是。）此外並無餘法。而一拈之內亦並無餘蘊，（答：你那裏摸索？）便以一棒一喝一句梨棗東來西去，你出我入互相活脫，不滯機用，謂之殺活縱橫。（答：你不達古人方便，死了不得活。）以五宗為此外另立之門庭，（答：自生分別。）故不欲盡明其說，而將就彀用於今時則[21]已。（答：將謂你鑿壁偷光。）故逢著祖宗嫡骨之要，皆意思問放過。（答：呵呵大笑。）若人舉著，還他一箇絡索二字，（答：未舉先知。）自[22]己立在無人對證處。（答：瞎漢。）今日被不肖問著，便東塗西抹，說些四無頭果子阿母話支塞，（答：尚且不會。）又要立在上風。（答：可見你有人我相。）此非支塞過便了者。不肖正為舉世如此，（答：則恐你還不識。）痛承小釋迦再來，畢竟要與臨濟出口毒氣耳。（答：未到你在。）今復有問，願和尚真實答我，（答：從來不妄語。）幸勿遮遮掩掩，說半開合話，方好流布諸方。（答：諸方早[23]已見矣。）救得正法，重新光顯。（答：何曾隱晦來。）若又是前來話柄，則不敢求搜索也。（答：不識好惡在。）一問：兩派分岐旁出繁興，皆以所得淺深教化。且道兩派分岐，是所分何等岐？講何等事？兩派可有深淺否？（答：諜諜迷源，話頭也不識。）如何是他深處？如何是他淺處？（答：待你腳跟點地方知。）且道旁岐所說是何等法，遂判為非正？（答：你也出不得。）正者說何法，遂判為正支？淺深之旨可得聞乎？（答：看取老僧上下文。）次問：來教云馬大師單提向上，百丈再參而末後一喝，黃檗因聞不覺吐舌，纔明大師大機大用，故施棒以接臨濟。且道馬大師既單提向上，百丈於扭鼻處[24]已明得。哭笑卷蓆，大師[25]已印過他會也。又印過子深明昨日事矣。為甚麼還弄這些子，而至豎拂掛拂之最後方震聲一喝，而百丈方悟得三日耳聾耶？若道此處纔明一喝，他前師印資呈皆落妄語矣。（答：錯。）若前來都是，又何必一喝而方貴耶？（答：錯錯。）前之扭鼻哭笑，獨非機與用乎？至一喝而方明大機大用，（答：你未夢見在。）大字遂成重見疊出，一何勞叨若此哉？（答：轉見不堪。）黃檗吐舌明得大機之用，而百丈讚其超師，且道他超處在於何所？（答：放你三十棒。）亦不可糊塗也。（答：自領去。）承教如人發藥只欲救病，今來書云只有三頓痛棒，未聞有兩頓四頓之旨。（答：𧄼。）此語在臨濟則可，在黃檗則不可。何故？若黃檗恁麼為人，[26]已成實法了也。請問為何在檗則可？意者以非實法故。（答：以楔出楔。）若言非實法者，此是謾他臨濟也。（答：我也知你作實法會。）而臨濟恁麼會，黃檗禪[27]已成實法乎，（答，以[28]己方人，埋沒先聖。）是則臨濟何足貴？而小釋迦於溈山處極口讚嘆，而將此身心奉臨濟以報佛恩耶？抑錯之甚矣甚矣。豈不爾思室是遠而。（答：親言出親口。）承教臨濟至大愚言下點破悟徹根源。他既是悟得一句一喝一棒的，又何說他悟徹根源？遠之遠矣。（答：你未知落處在。）且道如何是根源處耶？（答：待你徹後見。）又云：握萬世之綱宗。且道何者為綱宗？亦不可不識也。（答：再參三十年與你道。）又云：開四賓主。且道他兩人對面說話，何者是賓？（答：照顧腳下。）何者是主？（答：賞罰分明。）何為賓中賓？（答：闍黎切忌道著。）何為主中主？（答：老僧決不謾你。）四料簡者，何為料？（答：想你不識。）何為簡？（答：門外漢。）料簡作麼？（答：恐你瞞頇。）又云：一句具三玄。請問何者為一句中之第一、（答：倚天長劍。）第二、（答：威風凜凜。）第三玄？（答：全提正令誰敢當鋒。）何者為第一要、（答：杲日當天。）二要、（答：虛空霹靂。）三要？（答：風馳電捲不留剩跡。）不可塗糊，隨語生解，象病冤鬼。（答：恰是。）說一句支塞過，不肖必不肯輕放也。（答：面皮厚多少。）又云：三玄三要以簡邪正。此語天教說出，賴不得也。（答：掩耳偷鈴。）且道如何是邪正處？（答：一分少你不得。）如何是簡他邪正處？（答：簡了也。）豈可忽哉？（答：寐語在。）若不過意思間說箇總歸一心，（答：謗佛謗法謗僧。）便是果子說話，便是座主奴也。（答：老僧不如你，音者聲之外者也。）曹洞一宗想非和尚茶飯，不必言矣。（答：扯東蓋西。）中峰、千巖，且待辨明，[29]已上諸說方好點簡，（答：劍去久矣。）不然徒虛爭耳。（答：果然。）此事實曾三思方立大論，（答：未知之咎也。）雖千佛列祖出世，皆欣欣合掌者，（答，可憐生。）但當世之所不容，（答：可知禮也？）佛法欲滅，正謂此也。（答：難道。）通公之說，實屬未知之咎，敬為懺謝。（答：墮也。）但其言溷指旁岐，實不通旁岐之理、有犯正宗，不得不為力誅之，以存佛祖也。（答：負也。）承教及觀所著《五宗原始》於圓相七佛由來，五宗各出一面，正宗先出，四宗是[30]已而竟言相續，（答：大妄語漢。）其餘旁出莫不悉備者，則又似數曹洞為旁出也。訛矣。（答：昧。）又言：夫既不悟宗旨，所傳何事耶？請問一喝一句一棒轉轉弄此謾人者，即是宗旨乎？（答：你還跳得出麼？）又云：公千辛萬苦參訂將來，猶恐後學反以圓相為躲跟，柰何卻成窠臼。此說大為可笑。（答：下士聞道。）若圓相成了躲跟窠臼，則我金粟大師一棒亦成了躲跟窠臼乎？（答：自語相違漢。）麻三斤、乾屎橛亦成躲跟窠臼乎？（答：過。）而和尚《磬山集》上道：「蒼天蒼天，太平盡唱無生曲，引得巖前石虎吟。」亦成躲跟窠臼矣。（答：你那見他著實處？）吁人可欺乎？佛祖可欺乎？直心道場何可若此也。（答：作賊人心虛。）久聞和尚心如虛空，（答：也不消得。）今日竟將一夕雷雨崩擊一上，（答：青天白日。）想大慈不我怪也。（答：放過則不可。）不肖多所未知，幸垂示我。至禱至禱。
師判云：子復三峰前來書，為彼判臨濟宗旨不達其理，妄肆臆說，欲置而不答，恐誤後學，獲罪於法門。故不徇情而據理言之。詎料彼有人我見，翻道子立在無人對證處說果子話。又道子要立在上風，足見三峰皆勝心也。子住山三十餘年，並不管分外事，因他驀[31]刺書來，蓋不得[32]已而應之耳。今彼復嘵嘵致辨於理，全違希圖，遮人耳目，愈增其醜。既知予宗一心拈花單傳之旨，而乃謂舉世如此者何也？殊不知三世諸佛亦如是，歷代祖師亦如是，天下善知識亦如是，何為硬執[33]己見，翹然自負，以為異於人而謬判先聖宗旨？如所謂黃檗三頓痛棒，未聞有兩頓四頓之旨，發三玄三要，處處抱樁搖櫓必欲合此三法，逆推五祖接盧能以杖擊碓三下為臨濟張本，不論拈花單傳之旨，恐離了三法則落在心性禪裏。然則四料簡、四賓主、四喝，有何四法可據耶？若謂三玄三要根定三頓痛棒，則曹洞君臣五位又何從五法而接青原一脈乎？殊不知三頓痛棒本乎單傳之旨，若識厥旨，三玄三要著著現前，若道三玄三要意趣在拈花旨外而另有法，亦是心外取法矣，豈非埋沒我臨濟大師於空閒無用之地哉？不達此理，妄議古今尊宿，為抹殺宗旨，而單傳拈花一事，見余不肯是說，遂爾惡發濫言詆詈，令人目之皆可欣也，令人思之實可哀也。予觀三峰《傳衣註》云：「若必重自悟而抹殺相傳之法，必非悟心之士也。何以故？以其見有法故，見有法即與自心違故；既悟見有法，則所悟之心亦偽。」故余謂三峰如是說，則悟心之士不可分心分法，何故必執三法為宗旨，而妄判所悟單傳之旨者為一橛頭禪？且問他曾悟也未？若道悟，則不可取法，而反責悟心之士為抹殺相傳之法也。若道未悟，亦不可云既悟見有法，則所悟之心亦偽。故而反執法以貶諸方一悟便了、單傳拈花之旨也。可見三峰轉轉迷源，弗知顛倒，苟欲網羅當世學者，致令自語相違，處處乖張，言言失旨，予豈好辨哉？況三峰奚足與辨？誠恐後世無所據焉爾。彼云：「通公之說，實屬未知之咎，敬為懺謝。但其言溷指旁岐，實不通旁岐之理；有犯正宗，不得不為力誅之。」子曰：「此理明顯，尚自弗知，攖犯先覺，而況佛祖玄微奧旨全不細心，猶且矜誇三思，方立大論。更誣余似數曹洞為旁出。」是何言歟？予雖不敏，法門大綱難以掩目，正為三峰《五宗原》中云：「五宗各出一面，然有正宗第一先出，次則雲門、曹洞，其餘旁出道理極則，教家玄妙淵微莫不悉備。」又云：「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豈非曹洞語乎？」此說皆出三峰之口，而昧[34]已謾人，磬山可得而謾哉？凡閱三峰語句者，亦不可得而謾也。又云：「予書中言公千辛萬苦參訂將來，猶恐後學反以圓相為躲跟，奈何卻成窠臼。此說大為可笑。若圓相成了躲跟窠臼，則我金粟大師一棒，亦成躲跟窠臼乎？麻三斤、乾屎橛亦成躲跟窠臼乎？」此因予點破五宗各出一面之句故也。今且問他：能分得五宗一宗一宗，從何一面一面而出耶？若五宗實從這箇○圓相一面一面而出者，豈不成了躲跟窠臼乎？況此圓相，你那裏見他方所一面一面來？瞎漢，還聞塗毒鼓麼？又云：「一棒一喝轉轉弄此謾人者」，怪道他復竹菴書中竟駁為天然外道。爾弗思乎？今之海內，孰行棒？孰行喝？何故班班見於著而非之？況三峰今[35]已繼此一棒了也，而且虛獎道我金粟大師一棒亦成躲跟窠臼乎？此非三峰語自乖乎？嘻！若果會得三玄三要之旨不出拈花單傳，何爭一棒一喝？乃至猿啼鳥噪，莫不發明三玄三要之旨也。驢鳴馬嘶，莫不發明三玄三要之旨也。魚歌牧唱，莫不發明三玄三要之旨也。風柯月楮，莫不發明三玄三要之旨也。所以塵說、剎說、眾生說無間歇，莫不發明三玄三要之旨也。嗚呼！若是抱死竿頭，直饒你把生鐵鑄就三玄三要之句掇向人前，猶是立地死漢。正所謂邪正在人，不在法也。且麻三斤、乾屎橛，你道曾流出什麼物來，也成躲跟窠臼了？可見又要贓誣先聖矣。而又將古人直指處，穿鑿話頭來相詰。知而故問乎？不知而問乎？予一一答之，請彼反之於心，[36]已可欺也，佛祖不可欺也，天下後世更不可欺也。諸方自有明眼者在，何待予辨？
天隱和尚語錄卷十一